镜辞沉默地看着眼前之人重逢的场景，最终瞥开了眸。
如果她也能见见自己的母父该有多好。
……
招魂能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尤其魂魄怨念已解，能在人间逗留的时间就更短了。
三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缥缭神女便放开了一双儿女，行至镜辞面前。
“神女。”镜辞微微颔首。
缥缭神女亦还了礼。
“感谢你帮我了却遗愿，这招魂之事，一定费了不少灵力吧？”
镜辞礼貌地笑了笑：“神女与我有共同的夙愿，各取所需而已，神女不必挂怀。”
缥缭神女回过头去，瞧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正盯着镜辞看的儿子，了然一笑：“还望魔皇陛下能好生照顾我儿子，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当然，你不必为难，做不得君后也无妨，能跟在你身边也罢。”
还未等镜辞应答，季晟夜便先一步羞恼道：“娘！”
戳破他的心思倒也罢了，哪有给自家孩子说亲让人家做外室的！
镜辞笑了，点头应下。
“还有，”缥缭神女抚摸过镜辞的肩膀，如同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我曾见过你父亲，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他生出来的女儿，果然不差。只是你现在神魂不稳，如今执念既已消散，要给自己放松一下。别再这么紧绷着，不然长此以往下去，精神会出问题。”
缥缭神女不愧曾是半步飞升的尊者，此刻一眼就看出镜辞心神有异。
说着，缥缭神女又勾了勾唇角，自嘲地笑笑：“我还说你呢，我可是在忘川彼岸逗留了数百年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你执念过深呢？”
镜辞明白她说这些都是为自己好，镜辞珍而重之地向着缥缭神女行了一礼：“我记住了。”
凡尘中事已了，缥缭神女已再无牵挂，肉身忽明忽灭，她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一双儿女。
随后闭上双眼，魂魄彻底消散。
这一次，连肉身都一并化作光之粒子，散了个干净。
季晟夜伸出手去，试图去触摸那飘散的光点：“我母亲她，还能往生吗？”
镜辞摇了摇头：“寻常魂魄是可以轮回往生的，但魂魄分离的代价却是巨大的。未正常轮回的魂魄会被冥河吞噬，除了这一魄，缥缭神女余下七魂五魄皆已在数百余年间陆续消散了。这一魄了却遗愿之后，也会彻底消散掉。”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再无缥缭神女。
季晟夜在母亲化作的光点之中，攥紧了拳头。
这一场战争，没有人是赢家。
…………
仙魔之战后，仙盟再聚首，推举扶光阁的朝闻神女做新任盟主。
继任之前，仙盟甚至还发了信函询问镜辞的意见。
仙盟推举盟主，还要过问魔皇，这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镜辞自无不可，朝闻神女人品声名，她自然清楚。
就这样，朝闻神女成为新一任仙盟盟主。
她上任之后不久，便以个人名义，向镜辞呈递来一封邀请函，请她来扶光阁一叙。
若以仙盟盟主邀请魔皇之名，或许还有待商榷，但若以朝闻神女之名邀请镜辞，镜辞却不愿推辞。
她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同朝闻讲明。
……
镜辞来到扶光阁时，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铺张浪费的欢迎仪式。
阁中弟子一如往常，修行历练，仿佛压根不知道她来这件事。
这倒遂了镜辞的心愿，她如今是最不喜喧哗热闹的。
一位弟子领着她上山，这路却格外熟悉。
果然，那弟子在朝闻神女的寝宫外停下。
“魔皇陛下，请。掌门在里面等您。”
这弟子在镜辞面前，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畏畏缩缩，反倒不卑不亢，是个有胆识的，朝闻把人调教得不错。
镜辞迈进院门，朝闻正在院中练剑，十余年未见，她的功力似乎又精进了，此刻剑招纵横，精妙绝伦。
朝闻神女的剑招并不只有寻常的战斗价值，还有十足的观赏性，看她舞剑，实在是懂剑之人的一大幸事。
镜辞站在大门前，默默欣赏了好一会。
朝闻神女一套剑招耍完，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把剑，丢给镜辞。
镜辞微愣着接过，不过是把普通剑而已。
“来，我们来打一场。”朝闻神女咧开了嘴，兴致勃勃。
她晃晃手中的剑，也是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尘曜刃出必要见血，用尘曜与她比试，确实不妥。
但自从镜辞被关进镇魔塔，这尘曜便再也没开过刃了。
十余年未用过剑，实在是有些生疏。
镜辞与朝闻神女过了几招，很快便落了下风。
直到朝闻神女的剑尖落在她颈侧，镜辞低头行礼：“我输了。”
第135章 “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世。”
朝闻神女嘿嘿一笑，还挺得意，收剑入鞘，还了一礼：“我这个做师傅的若是打不过徒弟，不是太丢人了吗？不过你剑招生疏，我胜之不武。”
“比不过人是真。”镜辞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又回到从前——
这间院子镜辞再熟悉不过了。
小的时候，镜辞来扶光阁学剑，朝闻神女就是在这里一招一式教她的。
后院那个木桩假人身上，恐怕现在还留着她劈过的累累伤痕。
朝闻神女施了个净身术，免得身上练剑出的汗浸湿了衣衫。
她招呼着镜辞到她的寝殿中来，里面已经摆上了几壶好酒。
“寻常见客都用茶水，也就是你来了，我才摆点酒出来。”
朝闻神女坐在桌前，将两个空酒杯倒满了酒。
“寻常见客，也不会在寝殿之中啊。”
镜辞也坐到她对面，四处张望了片刻，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
寝殿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卷，上面画的是一位白衣男子，俊美无俦。
镜辞知道，那是朝闻神女已逝的道侣，也是陆屿安的父亲。
“魔皇陛下。”朝闻神女突然开口，将镜辞从那幅画卷中召了出来。
镜辞听她这个称呼，知道要说正事了，她将酒杯轻轻放回到桌上，等待着她的下文。
朝闻神女望着那幅画卷，也有些出神：“屿安的父亲，就是死在仙魔战争中的。我知道如今以你的修为，一统仙魔两界都不算难事……”
还未等她说完，镜辞便反驳了她的话：“本尊并无此意。”
一统两界做什么，弄得百姓生灵涂炭，规则重订，千百万的繁杂之事又要攒满她的书房，实在没有意义。
如今大仇得报，她还想早点退休呢，要是没有生计上的烦恼，谁会想要上班呢？
“那我们约好，和平共处如何？”朝闻转过头来，看向镜辞，“就像当初那样。我保证，有我在一日，这盟约便永不作废。”
镜辞心中当然有所较量，她歪了歪头：“那前段时间，岳亮打下的那三座城……”
朝闻道：“悉数奉还。”
“借一赔十。”镜辞笑眯了眼睛，那模样竟有点像只小狐狸。
她没别的毛病，就是记仇。
朝闻无奈地笑了：“任你挑。”
镜辞满意了，她饮下杯中之酒。
朝闻见她酒杯空了，再次为她斟满：“不过，仙界仍有事相求。”
镜辞腹诽，我就知道。
朝闻皱了皱眉，继续道：“昔日你落难镇魔塔时，人皇公开与仙界决裂，不再上供，仙门与人官也不再合作。现在修仙之人每到一个地方，行动都极为不便。”
“当然，人界也不再受仙界保护，妖魔之事频发，沧渊殿纵使再有手段，也不能及时赶到，总归不那么方便，人皇一脉没了仙家庇护，更是危险，未来皇位传承恐怕更是要腥风血雨。可否请魔皇陛下向人皇转达仙界之意，重新恢复仙人之盟，这对彼此来说均是双赢。”
朝闻所言不错，此事非同小可。
镜辞思索片刻，徐徐道：“本尊会遵从母父遗命。当年本尊父君心心念念的仙魔两界太平，本尊愿意为他实现。如若仙界不犯魔界，本尊也可以保证不主动侵犯仙界。两界边境开放通商，尽可能缓解仙魔差异带来的对峙感。”
“至于人皇那边我会去解决，无需仙界挂心。”
镜辞顿了顿，再次饮尽杯中之酒：“但如果谁来犯我，下场就和岳亮一样。”
是妥协，亦是警告，朝闻清楚明白，能得此承诺，她已十分满足。
身着旭日华裳的女人站起了身，叹了口气，神色十分凝重，眉眼中带了些忧虑：“魔皇陛下所说之事，仙盟必定谨遵。但朝闻还有一请，望魔皇陛下成全。”
镜辞抬眼望过去，有些不悦，沉沉道：“恐怕再多退让，魔界恕难从命。”
“非也。”朝闻嘴角微微扯出了一抹苦笑，随即又一番解释，“并非仙魔中事。而是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