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戭不接她的话,面容却露出暖色。
天色落黑,纪尔岚索性留在王府用膳。‘食不言寝不语’到了纪尔岚这里完全算不上规矩,她照说不误,杨戭竟也没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雷泽站在一旁看着,不禁暗中咂舌,抬眼看见雷月站在门口,知道她是带了什么消息回来,便看了一眼渡王的脸色。
纪尔岚注意到他的眼神,便问:“怎么了?”
雷泽躬身禀道:“王爷,纪姑娘,是雷月回来了。”
杨戭暂时落了筷子,吩咐道:“让她进来回话。”
雷月缓步进了屋子,看见纪尔岚不由一愣,再看向渡王一眼,没有做声。
杨戭抬手吩咐道:“但说无妨。”
雷月面色略微泛白,觉得手心有些刺痛。这才反应过来,放松手掌,被指甲刺到的地方又疼又痒,那种感觉十分惹人厌。她将手缩回袖中使劲揉了揉,回禀道:“禀王爷,宋家大姑娘病了。”
杨戭闻言挑眉,抬眼与纪尔岚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然的笑意。
雷月见他们如此默契,抿住唇角半晌,又开口道:“还有一事。今日大理寺的判决昭告天下时,虽未提及兰贵人意图谋害徐志之事,但蒋侍郎有意将蒋如送进宫中伴驾,替兰贵人赎罪。但太后说,兰贵人心肠恶毒,其姐妹也未必是省油的灯,给拦下了。蒋如回府之后羞愤自尽。”
纪尔岚看看杨戭,说道:“倒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皇上怎么说?他可见过蒋如?”
雷月没想到纪尔岚不仅毫不避讳的议论此事,还主动向她询问,微微皱了皱眉头。等了片刻,却没听见杨戭说话,只好答道:“回纪姑娘的话,蒋夫人带蒋如进宫后便被太后拦下了,没有见到皇上,皇上知道此事之后只是一笑置之。”
杨戭听完便挥挥手让她退下了。纪尔岚轻笑一声:“若是皇上见了蒋如,恐怕就舍不得了。”
“你的意思是,蒋如的相貌与汀兰更加相像?”
纪尔岚点头,笑道:“不仅长得像,还很有几分神似。兴许是因为蒋如性情温柔,与身为婢女的汀兰同样有几分柔顺吧。”
杨戭道:“蒋侍郎实在糊涂,蒋云进宫纯属巧合,太后虽然不觉得蒋云能成什么气候,到底心里还是在意的,他居然还想再送一个眼中钉进宫。”
纪尔岚吃的满足,心情好话也多一些,说道:“宋玉衡这出苦肉计,可真是将宋瑶仙逼到绝处了。可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妹妹心仪自己的未来夫君,谁又能忍心怪她病了呢?”
“这等心智,的确了得。看来,她下一步就是要‘牺牲自己’成全宋瑶仙了。”
纪尔岚听他语中不屑之意,突然觉得宋玉衡这一番心思花的实在太过冤枉。再是天衣无缝的连环计,被人看穿了,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所言所行尽是笑话。还不如什么也不做,至少能在渡王心中留个好印象……
不过,宋玉衡如此工于心计,想必也是受了宋太后的影响和栽培,再怎么也讨不了渡王的好。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输家。
世事弄人,纪尔岚也只是白感叹一回。她道:“王爷觉得,皇上心中可会胡思乱想?”
杨戭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食物,才说:“不管皇上猜不猜得到真相,宋玉衡和宋瑶仙都是宋家人。既然是宋家人害了兰贵人,自然便要联想到太后。我想,皇上心中关于汀兰的心结,是越发的解不开了。”
纪尔岚笑道:“对咱们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杨戭听她说‘咱们’,心头微动,手中的筷子便一顿。纪尔岚问道:“怎么了?王爷可是想到了什么?”
“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纪尔岚放下手中食物,做洗耳恭听状。
杨戭状似随意,问话却毫不含糊。他说:“我见你一身本领,着实不是你这等身份经历该有的。”
纪尔岚了然看了他一眼,毫无压力的重新夹住一只素春卷咬了一口。
她早知渡王会有此一问,想也没想便说道:“哦,之前脑袋磕在石头上,昏迷之时,梦境里金光大放,有个声音说:‘童子,你怎生到这里来了,快快回去!’之后,我便醒来了,力气也变大了,一身武艺似凭空得来。我也很惊奇啊!”
她信口胡诌,不怕他不信,若是不信,拿出证据来啊?
杨戭原本以为她多少要愣怔一番,在斟酌一番,再小心谨慎的与他解释一番。没想到她倒是杜撰的乐呵,半点心虚都无。让他一时间连气都生不出来。
雷泽站在渡王身后,神色怪异之极。看着自家王爷对纪尔岚这种无赖的性子毫无办法,不由暗暗在心中对纪尔岚伸出大拇指。
杨戭黑着脸用过晚膳,纪尔岚也不在意,依旧神色自若,净了手,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到杨戭面前,说道:“此玉簪,请王爷帮忙长长眼,看看是何来历。”
杨戭看着那一卷帕子中包着的荷露簪,簪头的红莲由血玉雕成,玉质红中带白,线条优美流缓,其形如含苞,半开半闭,栩栩如生。他不禁诧异的问道:“这是……从何处得来?”
血玉本已名贵异常,这样近乎纯净的血红,成形恐怕要千年之久。
纪尔岚将簪头与簪尾之间的‘风展荷露’四个字示意给他看,说:“王爷可还记得前段时间,京城中关于我身世的传言?”
第116章
雷月从书房中出来,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丝丝窃窃的说话声,她抬眼望着浩瀚夜空,一股酸楚由内而外散发开来。她在星卫营中长大,从不敢有半分懈怠,甚至比旁人付出双倍,乃至十倍的努力,只是为了能够站在王爷身边。
当她与雷泽等人被一起被选出来到王爷近前听命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与他站的近一些,却原来,还是隔着那样千山万水的距离。
“雷月。”
雷泽皱眉看着她呆立在书房门前,唤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眼中却多了些了然的警告意味。
雷月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我心里有数,不用你管。”说罢,甩袖离去。
雷泽叹了一声,转头看着书房中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两条身影,暗道:王爷也就对着纪姑娘的时候,才能说这么多话。
屋内,纪尔岚已经将荷露簪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之前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这件事情的的确确就只有我阿娘知道。所以,才能瞒下来。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查到蛛丝马迹。到时候,我便会陷入被动,与其如此,不如我先一步查明,也好心中有数。这支荷露簪,正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杨戭看着荷露簪默然半晌,又看向纪尔岚,见她双眸如琉璃般泛着浅浅淡淡涟漪,沉吟道:“这等不凡之物,我若听说过只言片语,定然会有印象。但,我并不记得见过或听过这样一块血玉。”
他顿了顿,又说:“天下经商者千万数,手中极品之物未必比宫中差。所以,想要通过这支簪子寻你的身世,恐怕也如大海捞针。”
纪尔岚闻言也只是一笑,并无过多在意,收起荷露簪,说道:“既然王爷都说难,对于旁人来说同样是难,暂时便也可以放下心了,只要没人借此生事便好。”
杨戭说道:“看得出,你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身世。”
纪尔岚淡淡笑了一回:“该来的总会来,急什么。”
杨戭看着她,默了默,说道:“我会帮你留意。”
“那便多谢王爷了。”
兰贵人之死算是告一段落,原来竟是灿儿勾结寒江做下了这场孽。众人都唏嘘不已。纪尔岚听闻众人议论,只能在心中无限感慨。
真相与真相之间,总有那么几分不可论断。事实如何,也只看对谁来说而已。
对于无关此事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合理且安全的。既不会因为知晓天家秘闻而惹上麻烦,也不必在费心费力调查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而对于纪尔岚和渡王来说,无疑是解决了大麻烦。渡王选妃的事情,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至少在眼下,不会有人再提起。
元阳郡主知道纪尔岚终于忙完,居然跑到女学来堵截,看见程潇潇和方清雪时时刻刻绕在她身侧,羡慕不已,直嚷着自己也要每日来女学。
方清雪说道:“国子监多清净,为什么非要来女学凑热闹,这儿真没什么好的。”
元阳郡主扯着纪尔岚一只袖子不肯撒手,嘟唇说道:“我总觉得国子监里面死气沉沉的,夫子无趣的很,还有……其他人也是一样……”元阳看见纪尔岚看过来的目光,立刻将‘皇子公主’改成了‘其他人’,吐了吐舌头。
皇上如今有两子三女,最大的皇子已经有六岁了。无论是他们自己也好,还是他们的母妃也好,都拼命的想要在皇上太后面前争脸面,自然事事做的一丝不苟,不敢有半分懈怠。元阳这样的性子,肯定会觉得他们无趣。
纪尔岚无奈的看了元阳一眼,“有些话,你能说,我们可不可能说,甚至听见了也是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