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见女儿来了,神色从恍惚中抽离,硬挤出笑意来,问:“阿凝怎么来了?”说罢,生怕她冷着,拽着她进了书房,带上门,又连声吩咐小厮端两个炭盆来。
宋玉凝心中再大的委屈,也被父亲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怀给冲散了。她试探着问道:“父亲今日……没有饮酒?”
宋延一怔,心头一阵发酸,尴尬的笑了一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说道:“阿凝是不是不喜欢父亲饮酒?”
宋玉凝一时间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的怔愣不已,渐渐红了眼眶:“是,阿凝不喜欢。”她顿了顿,又说:“母亲也不喜欢……”
本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宋延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沉甸甸无处着落。
方才李氏的话,还在他脑中隆隆作响。李氏说道:“咱们夫妻十几年,你都是这副鬼样子,可我无怨无悔的跟着你,不怕受委屈,不怕被人笑话,可你不能委屈了咱们唯一的女儿!你知道她为了讨好老夫人每日费多少心思,她还那么小。这也就算了,可现在连大房庶出的女儿都敢下阿凝的脸面,你这个当爹的,就半点不心疼?”
宋延一句话没说,黑着脸出了正房,然而他却不是对李氏生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他看着宋玉凝有些惊慌失措的小脸,心疼道:“那父亲以后都不再醉酒了,可好?”
“当真?”宋玉凝被父亲的转变弄的摸不着头脑,可不管是什么原因,父亲若不再像以前一样便好了。
宋延愧疚点头,说道:“往后父亲会护着你和你母亲。”
宋玉凝只觉得眼眶滚热,泪水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留下,她扑到父亲怀中,大声将所有的难过都哭了出来,从前受的委屈也仿佛都变成了值得。半晌,宋延扶住她的肩膀,说道:“都是父亲不好,因为当年那件事,宋家差点毁了。父亲心中自责,却不该忽略了你们母女……”
这便是宋玉凝一直以来的心结,她不解道:“这怎么能是父亲的错?三叔殒命又不是父亲作为,父亲何苦自责至此?”
宋延不想说,因为事实的真相太过沉重,连他自己都无法承受。可女儿一天天在长大,或早或晚也是要知道的,与其让她在无知无觉中被自己拖累,不如早些得知自己的处境。
他犹豫了一下叹气道:“是为父的错……当年若不是我误了事,你三叔兴许不会死,宋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上不上,下不下的掉在半空,靠女人来支撑……”
宋玉凝睁大双眼,问道:“这话怎么说?”
宋延缓缓闭上双眼,浑身似突然被无形的弦勒住,紧绷的厉害,他抱住头,语气泄露了他内心的后悔和痛苦:“那天你祖母命我去京郊迎你父亲回来,我本是起了大早便要出门去的,却偏偏临时被几个狐朋狗友绊住了脚。我想着,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便晚出城了半个时辰。可就这半个时辰……你三叔便被人杀了,一地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中,全都死了……”
宋玉凝听糊涂了,问道:“怎,怎么回事?父亲不是与三叔一起碰见贼寇的吗?”
宋延缓缓摇动脑袋,似乎项上人头有千斤之重。他道:“不是……我去晚了,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可尸体还是热的……哪怕我再早到一会,就那么一会……你三叔兴许还活着……”
第126章
京郊破败的马车旁,宋展尸首分离,还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周围散落着他给众人带回来的礼物,其中包括宋延心心念念想要的蟹壳青的澄泥砚。
宋延现在几乎还能记起当时那股冲鼻的血腥味,他说:“我当时害怕极了,不敢告诉你祖母,便叫人去找你大伯讨主意。你大伯来了之后,便说,让我将知道此事的人都杀了灭口,再回去同你祖母说,只有我一个人逃出升天了……于是我……作孽啊,我一时糊涂,就听信了你大伯的话……”
宋玉凝几乎懵了,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她看着自责内疚几乎走火入魔般的父亲,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她呆呆的看着他,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父亲……把跟着你去接三叔的人都给杀了?”
“是……都杀了,尸体和你三叔的人混一起……”宋延的肩头一直挎着,仿佛是被罪孽压得抬不起头来:“然后你大伯悄然离开,而我则一路跑回府,告诉你祖母,我们遇见了贼寇,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宋玉凝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祖母……到现在也不知道?”
宋延摇头:“不知道,若她知道,兴许宋府连我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宋玉凝一张脸白的几乎透明,她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着,问:“父亲这么多年不敢与大房争风,就是因为此事?”
“是……”宋延羞愧不已,当着女儿的面连头的不敢抬,就如同他多年来刻意忽视妻子李氏,生怕她问一句当年那件事情的原委。“相比于你大伯,我与你三叔的年纪相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你三叔虽然比我小几岁,却处处想着我,让着我。是我对不起你他,也没脸争这份家业……我夜夜噩梦,只有整日醉生梦死才能勉强度日……阿凝,我是个罪人……你的父亲是个没用的孬种!”
宋玉凝完全没想到,当年的事情居然是这样……她深深呼吸,再深深呼吸,极力的想要将身体里的恐惧去掉。然而,她没能成功。她想说‘父亲,这不怪你。’,可半晌,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做这样的劝慰。
宋延满眼是泪,他看着女儿苍白惊惧的面孔,喃喃道:“阿凝,是父亲无能,连累你和你母亲跟着我一起被人看不起……”
宋玉凝先是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随即明了,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是啊……既然大伯父知道这件事,那么大房的其他人是否也知道呢?肯定是知道的,起码宋玉衡肯定是知道的……二房竟然有这么大的把柄握在他们手里,难怪……宋玉衡如此有恃无恐,对于自己在祖母前面讨好卖乖,从不阻挠……
原来,他们二房,包括她在内,竟然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眼神茫然空洞。
宋延见她这副神色下了一跳,连忙到宋玉凝面前,问道:“阿凝,你……你怎么了?”他顿时有些后悔,女儿虽然比旁人早慧,却仍旧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将这种事对她说呢?他沉沉的唉了一声,对女儿的担忧,倒是些微/冲散了之前愧悔的情绪,将思绪渐渐从过往的痛苦中分离出来。“阿凝,你是不是也不能原谅父亲?二房落败成如今的模样,都是父亲的错……”
宋玉凝脑中一片木然,想象着当天京郊发生的血案,耳中一遍遍回荡着父亲所说的细节。突然想到今日在长青阁看到的信,她抓住宋延的衣袖,问道:“父亲!你在三叔的遗物中,可有见到一块血玉?”
宋延愣了一下,说:“什么血玉?”
宋玉凝想了想再次问道:“父亲不是说三叔随身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其中可有一块血玉?”
“没有,你三叔既然是被盗匪所劫掠,金银玉器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剩下的东西,多是些字画。零星还有砚台,镇纸等物。贼人想必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亦或觉得这些东西容易被人认出,便没有带走。阿凝怎么会问起这件事,血玉又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凝斟酌片刻,便将今日的所见和猜测对宋延细细说了一遍。宋延怔了半晌,说道:“那些尸首中,倒是有两个女子,但都只是婢女装扮。”他想了想,皱眉道:“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奇怪,你三叔性子利落,又不是贪图享乐的人,出门远游又苦又累,怎么会带着婢女徒增麻烦?”
“所以,这两名婢女,更可能是别人的,且是个女人。会不会是父亲到那里之前,三叔拼命为她争取了一线生机,让她得以抱着孩子逃生?”
宋延若有所思,宋玉凝也渐渐冷静下来。
先前她觉得三房有后人是件坏事,现在却突然觉得这兴许事件好事。反正他们二房已经被死死握在大房手里,根本没有翻身之日,不如主动跟祖母承认当年的事,并将纪尔岚的存在告知祖母,哪怕不能取得原谅,至少不用别人捏在手心里动弹不得。她说道:“父亲,你说过要保护女儿的对吗?”
宋延隐约猜出了她想要说什么,点头道:“自然,父亲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唯有你们母女还肯跟着父亲受苦受人白眼。”
宋玉凝走到宋延跟前跪下,说道:“父亲,与其被大伯父握在手心里,不如……把一切都告诉祖母吧。最坏还能怎么样呢?难道祖母真会与您断绝母子情分?好歹您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已经失去了三叔,难道要再失去您?”
这种受制于人,无法出头的日子,宋延何尝不想让他结束,可多年来的内疚和自责让他只知麻木的逃避。直到今日李氏说的一番话,才蓦然惊醒了他。他的阿凝已经长大了,过不了几年便要说亲嫁人了,此时在自家还要受人欺负,到时候在夫婿面前没有娘家撑腰,又该怎么办?“如果你祖母当真与我断绝母子情分呢?父亲是罪有应得,可你跟你母亲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