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成霖顺着她放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一想便知这是阮氏陪的,至于怎么到了纪尔岚手里,就是她们姐妹之间的账了,他做爹的也不能总是偏着纪天姀,便当做没看见。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从前可是无条件偏着纪天姀的!
纪天姀看着纪尔岚怀里鼓出的两个环形,憋屈道:“是的,爹。”
纪成霖没说别的,倒是先看了秦氏一眼,没想到她还能为了纪天姀分辨。转而又想到纪丹阳这种无理取闹的作为,脸色有些难看。但到底是自己的侄女,刚才又与弟弟相谈甚欢,便说道:“小孩子的事,做不得真,往后见了面还得正常交往才是。”
纪天姀更加委屈了,她今日当真是不宜出行!
回到纪府,众人各自休息不提。
第二日,纪尔岚在纪成霖出门前拦住他,道:“父亲,尔岚有一事要说。”
纪成霖脚步慢下来:“哦?是什么事?”
“咱们上京之前,除了老夫人的院子,其他各处都有不少下人要放出府去。不如多给些银两再让他们出府吧。”
纪成霖听了这话,觉得不是什么要紧事,便要打断纪尔岚。
纪尔岚却继续说道:“父亲是知道的,谁家没有些家长里短,这些人多年辛劳,又对咱们府上的事情有不少了解,将来各自出去,你一句我一句,难免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这容易被人嚼舌根的事情……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几件……”
比如,纪天姀与妹夫落水以至换亲的事,实在不甚光彩。
还有,纪家这么多年,可一直都是顾姨娘管账……管账,不就相当于掌家么……
一个妾掌家,还不足以说明纪家乱了规矩么?纪尔岚心中嗤笑一声,面上丝毫不露。
纪成霖心里转了转,显然也想到了,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站住脚步看着纪尔岚:“不过是些下人,能有什么大碍?”
纪尔岚不紧不慢的说道:“父亲想想,这些人都是在府里做惯了事情的,将来说不定也要到各个官员府邸或大户人家去寻活计。到时候……”
她顿了顿,见纪成霖凝眉,显然是听进去了,才说:“多给他们一些银两,一来,让他们对父亲有所感念,即便有些许不满之处,也不会怪罪到父亲的头上。二来,父亲善待下人,良善亲厚的名声自然也随着他们传到各处,对父亲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区区银两,怎能与此想比?”
纪成霖微感诧异,却还是觉得纪尔岚有些小题大做,便说道:“尔岚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第24章
纪尔岚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说:“风起于青萍之末……现在这些事情看上去并不打紧,可将来父亲若要高升,评政绩之时,官场上的争斗,难免不会有人拿一些事情来做文章,毕竟,有些事情可大可小,那些御史的嘴巴……父亲总该有所耳闻吧?到时候再后悔可就什么都晚了,因为一点小事而耽误仕途的人实在不少,父亲可不能因小失大呀……”
再说,宠妾灭妻,是小事么?
纪成霖心中一突,他震惊诧异的,不仅仅是纪尔岚所说的内容,还有纪尔岚惊现出的御下之道和政治远见……这,这居然是他的女儿?
纪尔岚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道:“尔岚是父亲的女儿,父亲在此途本就强于他人,尔岚又怎么会半分不懂呢。这只是尔岚的拙见,若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还请父亲指摘。”
纪尔岚这话,一半恭维一半解释。意思是,别惊讶,我性子随你。
纪成霖听闻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好!好!尔岚的性子随我!是我的好女儿!这件事,你说的没错,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纪尔岚福身恭送纪成霖出去,看着纪成霖出门的背影,她提唇笑了笑。
想要在府里说了算,首先就得拿出本事,得到纪成霖的重视。他对纪成霖说这些话,第一。是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第二,是要提醒他,从前他独宠顾姨娘母女就是他的政治污点!
往事一去不可追,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这注定成为无法消除的隔膜和疙瘩!
她就是要纪成霖每次见到纪天姀姐妹,心里都会想到这件事!
琢磨了一会,她将要出府的下人叫都到院子里。
不知她要做什么的丫头婆子们原本并不怎么在意,只是纪尔岚不说话,又没别人吭声,院子里陡然变得安静无比,加上纪尔岚审视的目光,气氛越发凝重起来。想起往日她们对二小姐的轻慢和最近府里的形势,顿时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纪尔岚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人怠慢过自己就对她们喊打喊杀,只是想借她们一用。见她们暗自猜测不安,她说道:“父亲就要到京城去上任,你们其中,可有人愿意跟随伺候母亲的?”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诧异的神色,原本还以为二小姐要找她们算账,原来是这件事。
原本大家都以为秦氏会留在阳城,因此也没多想自己的去留。可谁能想到纪家的风水突然来了个大翻盘,留下的变成了顾姨娘。众人议论之余,也仔细想过自己的去留问题。
只是,上京城虽然是好事,可跟着去伺候秦氏,算是好出路么?众人心中都不免摇头。没人觉得跟随秦氏有什么好前途,纪府又不会多养这么多闲人,自然都琢磨着另寻府第去。于是便有仆妇大着胆子说道:“二小姐,奴婢家中尚有老小,不知……不去京城的话?”
显然大多数人都有此疑问,顿时都朝纪尔岚望过来,纪尔岚缓声说道:“你们在京城无所依凭,孤身一人,不愿随侍也是人之常情,没人会怪你们。父亲体恤你们多年辛劳,已经吩咐下来,若有心出府,便领了银子拿着身契各自去吧!”
众人眼睛一亮,主子主动放人,也不用她们拿银子赎身,本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没想到出府还有银子拿,何乐而不为?顿时个个露出喜色。
纪尔岚如此一本正经,摆足了架子,根本没人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一个丫头压着兴奋问道:“多谢老爷和二小姐体恤,不知老爷吩咐了多少银两??”
纪尔岚背起手,踱下台阶,说道:“主子身边的嬷嬷和一等丫头十两银子,二等八两,其他各五两,粗使仆妇三两。”
“十两?”周围顿时想起惊喜的,妒忌的吸气声。一等丫头一月一两银子,这十两几乎赶上一年的工钱了!院子里的几个大丫头惊喜愣怔过后,连忙喜气洋洋的朝纪尔岚行礼:“奴婢多谢二小姐,不知奴婢什么时候可以出府去?”
纪尔岚点点头:“若无事,你们这就去吧。”
几个丫头当下便相互推搡着,笑嘻嘻的告退领银子去了。余下的人看看她们又看看纪尔岚,算了算自己能领到的银钱,竟也不少,便都面带喜色纷纷告退。
她虽然和纪成霖说定了这件事,却没有明说这银子是从公帐上出还是从别处出,而她,也没有对这些下人说明。只是顾姨娘一直管着府里下人的身契,不找她要找谁要?所以众人此时都一窝蜂的去东院找顾姨娘了。
纪尔岚笑眯眯的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转眼看向一动没动的阿潭。
阿潭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却面目坚定,冲她福了福:“二小姐,奴婢无父无母,别无去处,阿潭不想走,想留在太太和小姐身边。”
此刻院中只有她们两人,纪尔岚明亮的眼睛露出一丝异样神色。她看着阿潭,突然陷入了前世的重重记忆之中。
那时,她被顾氏母女陷害,被送回阳城,秦氏重病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她束手无策,悔不当初。她那时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阿潭忧心的在秦氏榻前悉心看护的情景。
秦氏殁了,她也一头病倒。是阿潭沉默的给她擦泪,喂药,受尽嘲讽白眼将她救活。
其中的心酸只有主仆两人知道。
秦氏过世后,继母刘菱将她这个原配嫡女视为眼中钉。阿潭跟着她,不知受了多少苛责为难,却扔毫无怨言的跟随在她身边。
然而,好人无好报,阿潭终究在她嫁人之后,在尔虞我诈的后宅之中失去了性命。
而她也是在那时,性子全然转变。
阿潭见纪尔岚默不作声的看着她,以为她不愿意,膝盖一弯就要跪在她面前,纪尔岚猛然回神,轻巧越到她身边,硬将她拉起,阿潭怔然,下意识轻唤道:“二小姐……”
纪尔岚随即展开明朗笑容:“紧张什么,没说不让你留下。”
主仆二人在此说话时,顾姨娘正在发愁,如何在最后关头给予纪成霖致命一击,让他心软改变主意。却听见院子外面传来嘈杂之声。“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便有守院的婢女前来禀告道:“姨娘,是西院和府中别处的一些丫头仆妇,欲出府求去的,说老爷发了话,让她们来找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