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闭,允儿刚巧敲门说道:“夫人,姑娘,大姑娘来了。”
宋玉衡迈着轻缓的步子踱进屋中,见母亲和妹妹对坐而谈的模样,弯眉笑道:“母亲和妹妹在说什么?”
她声音和缓,看不出任何异样,宋瑶仙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疑心太过,竟听出了试探之意,笑道:“没什么,母亲来问我物事是否都齐备了。姐姐这会怎么过来了?”
宋玉衡佯装生气,嗔道:“咱们可是亲姐妹,妹妹倒这么问我……怎么,姐姐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宋瑶仙听到‘亲姐妹’三个字,眸色深处僵了僵。从小到大,她听见宋玉衡对她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三个字。
因为这三个字,自己处处要顺她的心意。
她轻轻眨眼,将眼中的异样掩住,笑道:“怎么会?姐姐当然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只是姐姐前段日子身子不爽利,妹妹有些担忧罢了。”
宋玉衡身上的不爽利,还是因为灿儿在众人面前揭发她爱慕皇上,杀害兰贵人的事。而此时,她却已经一改那时的伤心崩溃,露出一副要与她同心同德,入宫伴驾的模样。宋瑶仙一时之间,仿佛对身边所有人事都重新认识了一遍。
宋玉衡听她这么说,仔细看了看对方的神色,却没发现什么不对。若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她定然会觉得对方是在讽刺她。可从宋瑶仙嘴里说出,她便觉得不太可能。自己这个妹妹一向没什么拐弯抹角的心思,有什么话都会对她直说。
孙氏见二人说话,心里也打着主意,想让宋玉衡也叮嘱宋瑶仙几句。便起身说道:“母亲还要去忙旁的事,你们姐妹好好说说话。”说罢,拍了拍宋玉衡的肩膀。
等她出去,宋瑶仙敏感的感觉宋玉衡眼中一闪即逝的漠然,心下微冷,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自己的姐姐,便垂眸没有先说话。
宋玉衡一身软旧的玉色棉儒裙,腰间的丝绦松松系着,亲切的为宋瑶仙抹平裙摆上的褶子,闲话家常般问道:“咱们姐妹间,也没什么话不好说的,当初妹妹与我说心仪渡王,姐姐却是真心希望妹妹能够得成所愿的。只是没想到,事情就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宋玉衡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宋瑶仙此时却处于万般防备之中,一下就听出了对方言语中对她不利之处……她曾亲口与对方说过,她爱慕渡王,还有许多微末细节,对方都知道……可如今她要嫁的人是皇上!倘若有一日这件事情被皇上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宋瑶仙只觉得自己脊背发凉,几乎绷不住脸色。她撑着挤出一丝苦笑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妹妹,姐姐只是想同你说。后宫之中处处惊险,不可对人太过用心,也不可对人掉以轻心!唯一能绝对信任的,只有咱们姐妹之间,你能明白姐姐的意思吗?”说来好笑,她们姐妹的心都在渡王身上,却最终都只能委身于皇上……
宋瑶仙看着对方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一颗心犹如架在刀尖上。她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口中溢出,说道:“妹妹是个没成算的人,入宫之后还要姐姐处处照应。妹妹必定以姐姐马首是瞻,帮姐姐坐稳皇后之位,凌驾其他嫔妃之上。”
宋玉衡的目光落在宋瑶仙乖巧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拉着她到铜镜前,为她散开发髻重新梳理。“妹妹既然能想明白就是最好,总之,宋家此时,都落在我们两姐妹的身上了……”
铜镜中,两个女子一坐一立,一派姐妹和睦的温情。宋瑶仙任她摆弄自己的头发,惶恐且不安的点点头。“嗯,一切都凭姐姐做主。”
出了正月,整个年节算是彻底过去,再过半年,纪尔岚也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方清雪和程潇潇已经自告奋勇要做她的赞者。她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元阳郡主却有些不乐意,说什么也要抢一个赞者的名额。
纪尔岚无奈,只好将赞者的名额变成四个,可另外一人就不知找谁凑数好了。想了半晌,想到皇商孟家的女儿孟如许,孟如许性情爽利大房,与她性情相投。只是她们来往并不算密切频繁,纪尔岚便犹豫着要不要唐突请人。正巧这日宋玉凝又来府上找她说话,无意间听说这件事情之后,竟然也主动请缨。
纪尔岚这回是真的愣了愣,怀疑这个宋玉凝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她可算是得罪过宋太后呢!再说,她不是与纪如珺走的近么?为何要往她这里凑热闹?
宋玉凝却看着她笑道:“若姐姐心中已经有了其他人选,倒也不必为难,毕竟我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差池,可就拖累了姐姐了。”
纪尔岚心中继续惊诧,面上已经恢复如常,说道:“哪里的话,妹妹自是个稳妥的人,哪里有不放心的道理。再说,我也的确找不出什么人来了。”她说的是实话,京城贵女虽多,真正与她交好亲近的却只有这么几个。宋玉凝既然提了,她于情于理都没法拒绝。
宋玉凝眼睛一亮:“多谢姐姐信我。”
纪尔岚看着宋玉凝袖口纠缠的花枝,笑的温和得体。“今日妹妹来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宋玉凝有些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说道:“尔岚姐姐,阿凝自知唐突,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求证一件事……”
纪尔岚心中微动,不动声色等着对方接着开口,这小丫头终于要说了?
第160章
纪尔岚前世先是被刘菱放在身边困了五年之久,后来嫁给洪晏,又被内宅琐事重重包围。所以她对外面局势,或者世家门阀之中的事态发展,并不十分明朗清晰。又或许,洪晏根本就是忌讳她的身份,故意想要隐瞒她的身世,将她养成聋子瞎子,将她彻底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内宅妇人,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和能力接触真相。
之前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可自从对洪晏和唐念的关系有了猜想之后,让她渐渐摸索到了一些藏在阴暗处的东西。既然洪晏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了她,还故意阻挡她对外界的探听,必然所防范的人就在近处,一旦她暴露过多,就有可能被人发现,从而破坏洪晏想让唐念代替她的计划。
此时她看着欲言又止的宋玉衡,心中突突狂跳了几下。
前世她与宋家并无任何交集,她所有的精力,几乎都消耗在燕家的子女和一群寡妇身上。但毕竟她长了眼睛和耳朵,总有能听到一两句的时候。
比如武阳侯夫人年近四十无子,只得过继……
比如端王的养母祁太妃发病疯癫……
比如出嫁为尼的泓阳公主突然回宫……
京中权贵总有大大小小的消息传到耳中,却独独没有一句是关于宋家的。纪尔岚无论怎么努力回想,自己的对宋家的印象,只停留在宋家前后出了两位皇后上。为什么?即便她的消息再闭塞,也不可能真的孤陋寡闻到什么也不知道……
洪晏是故意对她在宋家的事情上做了严密的隐瞒?为什么是宋家?难道她的身世与宋家有关?她死的太早了,不知道唐念代替她之后,洪晏指使她做了什么,京城又发生了什么……
“姐姐想必听说过我三叔的事情?”
宋玉凝觉得,对于纪尔岚这样的人,必要坦诚相待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思虑许多日,她终究是决定摒弃一切拐弯抹角的试探,与对方直说。她见纪尔岚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略一犹豫,还是咬牙开口了。
纪尔岚看着宋玉凝尚且稚嫩的小脸点点头,她是从方清雪口中听说的。
见她点头,宋玉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毫不隐瞒,将自己父亲与三叔宋展的渊源大概说明,然后又说道:“父亲对我三叔一直心怀愧疚,也因为三叔的死与祖母生出嫌隙,以至于多年来二房在宋家落入不堪的境地,却无法弥补当年的错失。我身为父亲的亲生女儿,自然不忍。”
纪尔岚听着对方的讲述,应和道:“这是自然。”对方以宋家三爷的事情切入,要与她说的事情必然也是与宋展有关的。
宋玉凝拢着宽大的袖摆,袖口纠缠的金线花朵恣意的开放着,说不出的灵动可爱,却与她此时的神色极不相称。她继续说道:“我三叔死的不明不白,到现在仍是我祖母心中的结。时常将三叔的遗物放在手边翻看。有一回,我无意间看到了三叔写给祖母的一封信。上面提到了一块千年血玉……而后不久,我在阿珺口中得知了尔岚姐姐那块血玉的由来,便上了心……”
宋玉凝明显已经思量了许久,那些话条理分明的从她口中缓缓吐出,似乎怕她不能马上明白,所以她说的很慢。
“千年血玉?”杨戭帮她查到的消息,只有靖国在十几年前出现过一块血玉,不可能还有另外一块……宋家三爷为什么会在信中提到这块血玉呢?她看着宋玉凝的模样,说道:“宋六姑娘似乎已经私下探查过了,所以来找我‘证实’。”
所谓证实,其实就是已经大略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