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插曲他很快忘在脑后。
次日下午,别人叫他打球,他嚼着口香糖刷题,摆手拒绝了。中途又有些饿,便去商店买面包打算垫垫肚子。
路过篮球场,他无聊咬着面包走过去,朋友招手唤他,周苍笑着说今天观战。
朝看台的位置走,他这次赶巧,碰到昨天那女孩还没落座。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他没好意思盯着看,匆匆扫过对方侧脸,在她抬头前先别过眼。
他发现,那天她没有听歌,单纯晒太阳发着呆。粉橙色夕阳少见,她专注地望过去,眼眸澄亮,侧脸白净清秀,还带些稚气。
中途有一天。她没来。
看台显得很空。
但是,周苍在别的地方碰到了。
一中的那场开学测验后,有一位学生因为家庭环境压抑,加上测验成绩不理想,一个人在宿舍痛哭,结果情绪波动太大引发呼吸性碱中毒,竟是被救护车拉走的。消息传开,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
大多数说她性格孤僻,哪怕有个朋友安慰也会好一点。
周苍心里轻嗤,安慰有个屁用。
“安慰有什么用,她需要的是陪伴。”
他的心里话忽然被讲出来,周苍还愣了一秒。
他站在货架边挑涂卡笔,闻声才发现是身后传来的。
“世界没有感同身受,朋友也不行。”
周苍在心里赞同。
那是第一次,他扭头去寻,隔着货架的挡板,他凭借自己的身高,轻易捕捉到那个移动的身影。半隐半现,又转向拐角。
实在有些熟悉。
他紧走两步,定睛去看时,才发现和篮球场的是同一个女孩。
她和朋友一起,仰着头大概是想拿最高处的一本参考书。两人都够不着,一个抱着另一个的腿使劲举起来,摇摇晃晃的姿势还有些好笑。
周苍见状走过去,看着她:“要哪本?”
那女孩还悬在半空,手扒着书架转过头愣愣眨眼,同他对视:“高一数学。”
举手之劳,周苍很快离开。
结账时收银员说了两遍价格,他才听清楚。
那天,他不设防看清她的眼睛,像她本人一样干净。
也像她的名字。
后来,那本参考书就放在他手边。
她也在他手边。
-
周苍十八岁就发现,人和人之间很多时候只需要那么一眼。
同班同学的生日庆祝定在KTV,人不多,大家要提前去拿蛋糕,买气球,周苍先到预定的包间选好饮料和茶水。他从洗手间回来,随手推开隔音门,耳边顿时音乐混动,他抬眼就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
她穿一件淡香芋色麻花毛衣,坐得乖巧。
见有人进来,林听雪立刻起身,把话筒拿低,收到身侧。
四目相对。
周苍轻阖上门。
回头看到霓虹色转灯在她身前转啊转。
见到是他,林听雪先开口解释:“我下午在这附近玩,本来要回家,我哥让我来这里等等他。”
周苍站在门口点点头:“正好一起玩呗。”
“都是你们班的么?”
“对。”
“那我还是回家吧。”
“怎么了?”
“都不认识。”
周苍搭着门笑:“我不是在这呢么。”
音乐还在放,是那首《The Show》,很可爱的一首。
见她局促,周苍问:“怎么不唱了?我进来打扰你了?”
林听雪看他,视线落回屏幕:“没有啦。”
他自然地在她不远处坐下,看得清彼此神情的距离。昏昧的光,将他的笑隐没,又显现。
周苍劝她:“你趁没人赶紧多唱几首,过会儿麦霸们来了都没你的场子。再说了,我又不会笑你。你还想点什么,我帮你。”
林听雪似乎信了他的话,犹豫中开口:“那点王菲的吧,《旋木》。”
她的声线细而清亮,像一根绵软的绸线,悲伤的歌也唱得很甜。一首唱完,林听雪来了兴致:“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周老师。”
花茶送上来,周苍给她倒满一杯,放在她面前:“你想听什么?”
“你会唱什么?”
“会些老歌。”
“陈奕迅?王菲?张国荣?随便嘛,来一个。”
她眼神期待着歪头看他,趁没人,周苍便满足她的小心愿。
他选了首林听雪也会唱的《红豆》。
实在温柔的一首歌,他嗓音也低低柔柔。
林听雪说很适合冬天,他唱起来像踩着厚实雪地的声音。
周苍便笑。
那首歌,没唱完。
唱到一半左右,一群人提着东西走进来,周苍放下话筒去迎,林听雪也不好意思再唱,起身接过哥哥手里给她买的东西。
大家忙起来,没人唱歌,音乐单单放到第二遍副歌——“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周苍和朋友说笑聊天,手里忙着打生日气球,垂着眼睛手没停过。
耳边空灵的嗓音还在缓缓唱这首歌的结尾: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或许是音乐使然,周苍几乎是无意识地抬眼看向某个角落。
霓虹流转,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林听雪也正看着他。
-
眼神交流自然不够。
他在那个暑假,变成了她最亲密无间的人。
最初,周苍去阁楼只是陪她玩牌,下跳棋,或者看会儿电影打打游戏什么的。朋友之间的距离已满,但他不得逾越。
只是他发现,林听雪太过信任他。
他们在一起看过尺度最大的电影,是郝蕾演的《颐和园》。是禁.片。《色·戒》都要排后面的程度。
林听雪原本只是想听郝蕾念诗,她说像话剧里一样好听。播放到露骨情.色画面的时候,屏幕上男欢女爱,她耳尖像被烧透了,捂着小脸露出一双清亮眼睛,羞得紧:
“快进快进,周老师。”
“好的。”
周苍刚拿起遥控器,林听雪又变了卦:“停停停,这是艺术。”
“这可是郝蕾啊!”
“哈哈哈。”
周苍被她惹笑,也不好说什么。最后还是按了快进。
他在心里疯狂念经。
教化自己清心寡欲。
电影很长,周苍中间被指使着出去买冰淇淋,回来时林听雪侧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她的果冻还在面前倒着。
周苍失笑关掉电影,帮她搭一条轻薄被子。
他弯腰时距离很近,林听雪完全没有防备。他甚至感受得到她的呼吸,看得清她睫毛的长度,眼角的小痣。
他缓缓在沙发前蹲下,她素净的脸颊便近在咫尺。
“一点都不担心我啊,”周苍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也不怕我是个坏人。”
“我是该开心呢,还是不开心。”
她的碎发浮散在面庞,大概很痒,周苍抬手轻轻为她掠过。
“我要怎么努力才能只和你当朋友?”
指尖抚过林听雪额头的发,拨云散雾,周苍动作一顿,不知怎么看着就出了神。
他情不自禁凑过去。
他的唇越来越近。
他观察着面前人的状态,她安静的眉眼。
偷偷闭上眼睛。
-
“闭上眼睛许愿啊,愣啥呢!”唐愿在一旁推他。
那是周苍第二次去玉龙雪山,算是毕业旅行。日照金山的时刻,唐愿一边录像一边扒拉着他的手腕:“你许的什么愿望?”
“你们凡人不会懂的。”周苍躲着镜头说。
唐愿切一声。
路边很多小摊,唐愿大拍特拍:“要不要买点什么纪念品?”
“我之前买过了。”
“买过?买了什么?我没收到啊。”
镜头里,周苍拉起冲锋衣,觑他一眼:“白天少做梦。”
唐愿给他的背影画面配音:“一个失恋的男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其实是他抛弃了全世界。”
周苍闻声回头,在镜头里笑得眉眼张扬:“滚吧你,再不走,旅游大巴和我都抛弃你。”
他第一次买的纪念品是纳西族东巴许愿风铃。
送给了林听雪。
他将愿望写在风铃上。
让每一次风吹,每一次叮咛。
都变成他思念的回音。
至于周苍的愿望,他目之所及是震撼的赤金色落日时,他却想到那个空号的电话,想到他不久之前翻天覆地的一切。
孑然一身的时刻,他双手合十,凝望着神圣难得的一幕,在心里默念万遍:
「愿她平安,一生圆满。」
-
周苍这些年的愿望从来没变过。
2022年11月,临生日前夕,周苍调回了市局经侦支队。他不怎么注重生日,二十五岁之后要奔三的年纪,更是觉得无趣。是何晨和孟清姝记得,便和同事们一起吃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