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苍右手点着窗沿, 毫不顾忌车内其他人。他看得清她明艳的妆, 似昏暗里蔓延滋长的玫瑰,还浸了些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听雪呆呆问出声。他怎么连伞都不打,扶窗的手都是湿的。
“这就是你说的上课?”质问的语气。
“……”
因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去干什么,随口撒了谎。
当下林听雪胃里灼热, 意识快要开始混沌,不想同他多掰扯。此外喝了酒, 这幅样子也不想让他看到。
她黑暗中撇过眼神:“我今天……不想见你。”
“你先下来。”周苍似乎很有耐心。
“下车我们慢慢谈。”他的口吻软下来, 像在劝她, 又像是引/诱。
林听雪深呼吸一口:“我都说了不想见你, 能不能别强迫我。”
她不耐烦的语气, 成功让噼啪的火星骤然熄灭。
气氛凝固下来。
无声僵持着。
孙铭泽开车走也不是, 停着也有些尴尬。他适时开口:“不然……”接着被林听雪那双带了醉意的含情目瞪一眼, 话又咽下去。
只有梁悦扒着后座, 睁大眼睛静静观看这戏剧性一幕——
这就是小雪说的什么“真诚男”?
苍天, 她只能看到他的真诚么?难道他的硬朗身材贲张肌肉深峻脸蛋都不值得一提???
梁悦此刻,明白了书里所说的,女人要对男人——“祛魅”。
林听雪拿捏地炉火纯青。
车内三人,足够安静。梁悦发现,这一男一女剑拔弩张的气场太过强烈。甚至没有人敢插话。
也是此刻,林听雪意识到自己对周苍太不客气。她实在不想在不清醒的时候和他有过多接触。
她想道歉,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料对方比她先开口。
她垂眸有些不敢看他。
周苍很快收回窗沿的手,林听雪听到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好,你不下车不跟我走,可以。”
“你现在要回家是吗?”
“嗯。”
周苍重新俯身,视线看向主驾驶,握方向盘的男人。
“那麻烦您把她安全送到。”
孙铭泽愣了一秒,接着轻点下头。
“走吧。”
周苍缓慢后退两步,与车身拉开距离。林听雪微微侧头就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视线隔空凝望过来,看不清情绪。林听雪别过脸,咬咬牙滑上车窗。
后视镜被雨水冲刷,光在水雾里波动。
她很快看不到周苍的身影。
-
借口自己十分不舒服,林听雪没有回应车里两人热烈而好奇的眼神。
只有孙铭泽说:“小雪,我以为你只对我狠心呢。”
狠心吗?
她是不是做得有点过?林听雪有些自责。
但是下车,意味着,要周苍送她回去。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纷乱的心,纷乱的雨。林听雪陷在驾驶位上,盯着窗外。
徒留梁悦回想着刚刚一幕,满是诧异,她想不通:“小雪,你到底怎么做到能面无表情拒绝那种男人的?”
“……”
“你不要,换我跟他走算了。”
孙铭泽打趣:“你戏不要太多。”
梁悦:“你自卑了?”
林听雪倒是被他俩逗笑,阖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
两人将她送到阁楼,嘱咐她好好休息,孙铭泽说有事打电话。林听雪摇头说自己很好,让孙铭泽将梁悦送回去。
“放心。”孙铭泽摆手,“对了小雪,谢谢你的药啊,很管用。”
还很……难忘。
-
强撑着精神粗略卸妆,林听雪费劲吧啦地脱下长裙,身子和胳膊都挑战了柔韧极限。手还不小心撞到衣柜上。换上轻盈的丝绸睡裙,她才觉得轻松舒服多了。
酒后没办法洗澡,她简单洗了下头发、洗漱刷牙。包着湿/漉漉的头发,她放了首歌,点上香薰,步子游移着给自己热一壶水,手撑住餐台,安静等水沸腾。接着把今晚的披肩叠好,包装好。收拾垃圾,打包。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
可还是……
有点烦。
没电的手机像一块板砖,她在手里掂了掂,扔垃圾一般扔到被窝里。
明天再面对吧,找个含混理由,就说自己喝多了,心情不好。
林听雪想着,起身打算热一杯牛奶,希望明天胃里不要太难受。
她赤脚走在地毯上,转到沙发旁时,才想起自己刷了牙,又无语地往回返。
“咚咚。”
轻而脆的两下敲门声。
林听雪以为是梁悦,拖鞋在床边,她地毯上疾走两步,站在玄关处,随便套上一双高跟鞋,倾着身子去开门。
“悦悦?”
开门后,并没有听到梁悦的声音。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远远光线并不明亮。林听雪绕过门前,抬眼才看清。
——感应小夜灯虚虚亮着,高大身影背着那丁点弱光,黑色T隐在楼道的昏暗里。林听雪诧异里,观察到他似乎衣服已经湿透了。本来就薄薄一层,哪里抵得住三月冷雨。
“你怎么……”林听雪冒出来的问题太多了。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她身上的细吊带,感知到门外的凉意,酒意都要被吹醒的程度。
林听雪稳着心跳,绷直背脊,故作镇定地去看周苍。
——他没讲话,单单站着。漆暗的眸子沾染雨夜潮气,盛了道不明的情绪,近在咫尺地凝过来,目光灼灼,却沉默。手臂垂在身侧,等待她发问。
周苍猜得到,她会问什么。无非是质问她,是不是调查她,是不是偷偷打听她的住处。
无所谓了,他想。
他被拒绝被丢下,还怕她问几个问题么。
幽橙光晕包围着面前的女孩,她咬着唇似乎有些失措,潋滟眸间全是惊诧。或者在想怎么赶走他。他等待着未知的判决,理智让自己没有贸然走进去。
可周苍预判的那些,林听雪都没问。
她的语气如身前那片垂顺的香槟色细绸吊带一样,漾着尾音,柔而软:
“你怎么……不打伞?”
周苍被她惹得心里失笑,强压的那点躁意担心被她一句话就抚平。他开始怀疑,刚刚在酒店门口拒绝他,是不是出自她本心。
对方的回答似乎被外面的雨声掩盖,林听雪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多少不忍,她侧过身子,向后退,勉强开口:
“那个,你进来吧。”
-
这是很多年后,周苍再次走进这间三角阁楼。
他简单浏览里面的陈设,装修过,要比以前精致丰富,空气里是清冷茶香,似是柑橘和白茶。
接着克制不住地想到——六年前的暑日,他同样站在这里,看到林听雪趴在光里读诗集,闻声回头,朝他一笑。
不过寥寥光景,此刻林听雪邀请他进来,又故意离得他很远。
他在门口,她就在沙发。他想走进,林听雪已经挪到餐桌。
“你,先去吹一吹头发吧。”她提醒。
“好。”
“在卫生间的洗漱柜里。”林听雪倚靠餐桌而立,两手握着水杯,交于胸前,远远指一指方向。
“好。”他没再多说。
留林听雪独自对周苍这种乖顺的行为生疑——
我PUA他了??
喝过的香槟依旧灼烧着胸膛,她思绪混乱,带着今天的疲惫,有些无力。卫生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林听雪挪步坐回沙发。心悬起来。
他陪她住过的地方。
她重新住在这里。
还被他知道。
林听雪重重倒回沙发背,仰头深呼吸一口。
包括她刚刚明确拒绝不想见人家。而现在……
卫生间安静下来,传来开门声。林听雪收起心思猛然回头,站起身。
下一秒,她迎光的瞳孔放大,一时语塞:
“你,你干嘛不穿衣服啊!”
林听雪庆幸自己没开顶灯,可还是真真切切看清楚——周苍单指拎着自己身上那件警t,至于他自己,丝缕不挂。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出精壮肩背,腰肢劲瘦,暗色环境下,真实肉/体的颜色反而带了迷蒙的诱惑,对一个独居女性,实在太有冲击力。
林听雪想起他说“我身材比他们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慌神里听他回应:
“我这件衣服湿了,穿着很不舒服。”
“那你,那你也包个浴巾出来啊。”
“有吗?你拿给我。”
“哎呀,知道了。”
林听雪别开眼,不知道看何处,恍惚间听见周苍轻笑一声。她觉得酒气上涌,熏得脸颊灼烧。
林听雪故意绕过他,走进卫生间,翻找到一条新的厚实浴巾。再走出来,周苍已经在客厅,安然地擦着脖颈、锁骨,顺带瞧瞧她桌上的小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