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这光也来自一中学子的眼神——
三两成群嘻嘻闹闹，还要合计着，这期你买，下期我买。
林听雪想着便溢出笑。燕麦色的大衣在玻璃门上映出倒影，她看到自己不再是穿着校服的青涩女孩，可以描眉涂脂，随意卷发。
“进来看看噻——”
是熟悉的口音。
林听雪看到门口的老板娘，一边用湿巾擦着桌子一边欢迎她。
当年她还是个创业的年轻姑娘，店铺开在校园后门不算大，却一时爆火，她也是这样一口川渝口音，卖书的人像卖糖水一样，买书的人也热火朝天，成了一中学生的打卡地。
那是2012年。林听雪高一。
这次再踏进来，书店开了暖风，原木色明亮书架，有引导的服务员温声问她，需要什么书。
“哪边是诗集呢？”
“您跟我来。”
林听雪好奇地边走边看：“这些社科类的书，有高中生的受众吗？”
她担心自己问得唐突，又补充：“哦我是说，我以前也是一中的，经常来这里买书，不过都是写言情小说和杂志。”
店员笑着回：“现在买书的人少了，但阅读范围倒是更广，我们也是尽力提供。”
“书店在学校附近，也会受影响吗？”林听雪侧着头诧异，一双清眸微微睁大，倒显得有些学生的稚气。
“还好，我们开了自习室倒是很多学生来呢。”
“自习室？”林听雪想了想，“我读书的时候还没有。”
“在楼上，”店员指了指诗集那排书柜，抬手示意她，“您可以挑一本拆封的书，坐在上面阅读。”
“喔，我们当时也是有的，”林听雪莞尔，红唇有了弧度，整个人温和起来，像泡在回忆里，她用手比划，“我们当时，是楼上有好多张桌子，可以几个人坐在一个写作业什么的。”
店员点头，“看来真是老顾客了，我听老板说过，现在升级啦。”
有新的顾客进来，林听雪赶紧说：“好，您去忙吧我自己看看。”
她从书架上抽了两本诗集，一本是石川啄木的，一本是读了很多遍的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她带着书缓步走上U型楼梯。这面墙当时贴满了海报和便利贴，尤其是江曼，最喜欢在这里告白。沿着楼梯向上，她像是走进时光隧道。
找了个窗边位置坐下，林听雪整个人浸在阳光里，室内安静，玻璃外的电线杆上有小雀在欢欣蹦跳，从她的瞳孔一下下跳到她心房。
心情好的时候，是没有读书的心思的。
她拍了张照片，给江曼发消息：【这里新装修了，很不错】
江曼没有回复，大概已经在麻将桌上战斗。
这种无人共享的开心让林听雪急需找一个地方倾泻，哪怕没有人回应，也要将这份心情立刻存放起来。
一种分享欲的仪式感。
她平时很少发朋友圈。但现代年轻人总要有个发疯的地方。
思来想去，林听雪垂眸打开微博，选了一张书店环境和书本的Live图。
满意点击：发送。
微博总是自动打开定位，她也没管，随心所欲配了几个字：【时光回溯】
附上一个微笑小太阳的表情。
翻了几页聂鲁达的诗，她其实对目录很熟悉，之前买过西英双语的原版，读了很多遍，她喜欢的那首是第十五首《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粗粗浏览了那本石川啄木，时间已经快要接近十一点半。
“我很快就回去啦，我就在附近呢奶奶。”
出于支持，林听雪决定把手上的两本都买回去。老板娘听说她是一中毕业的学生，笑意满盈给了她优惠。
不多，就几块钱。
轻描淡写地就提高了林听雪当天的幸福指数。
“常来看看哇。”
“一定。”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自知的漆瞳发亮，转身时她又在玻璃窗上看到二十六岁的自己，亭亭玉立，怀着和十六岁一样的心情。
门外阳光可亲。林听雪走下台阶，眼尾半眯着，唇角漾起，用书本半挡着额头。阴翳下抬眸，光线朦胧里，她看到对面停了一辆矅黑色的越野。
很像她哥林听也开过的那辆路虎揽胜，她便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她的眼神似隔空开关。
下一秒，对面传来短短的汽笛声。
她疑惑着定睛去看，对面的车门已经被推开，高挺的人影下车后直直面向她。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阳光里。林听雪就觉得，十六岁的心情和太阳都很神奇：
竟把十六岁陪伴她的人，显化在她面前。
第6章 顺着网线找过来
来往的车流交错，对面身影短暂淹没、浮现，接着朝她小跑过来。
林听雪愣怔在原地。
周苍在她的视野里由远及近，他今日没有穿板正的警服，一身便装。
——长款的黑色羊毛大衣被架起，里面薄薄一件白花灰高领针织衫，贴着锋利下颌骨，左右环视时，带动脖颈线条隐约起伏。那晚见了一面，现在再细看他的短发，蓬勃倒竖着显得面庞清爽。他皮肤不算白，运动挂，如今这身打扮倒是多了几分成熟温润。
只是林听雪目光里生疑：？
他怎么在这里？
周苍手插口袋站定，侧眼看看她身后的书店，先问了出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听雪被他高大身躯挡了些阳光，她也没抬头，只扬了下手里的两本书。
“买书。”
说完转身就要走。
周苍见状，跨了一大步到她面前，堵住她的路，凝视她手里那本熟悉的诗集：“你住的附近没有书店吗，要跑这么远？”
林听雪在他的动作幅度里闻到来自他身上的皂香，很干净的味道。
她向后退了一步，往下接话，“没有这本。”
“那我送你的那本呢？”他问得很急。
林听雪被他挡着不能向前走，垂眸一秒，声音很淡：
“丢了。”
“丢了？”周苍着重前一个字音，重复她的话。
光线清透，周苍甚至看得清她面庞绒绒，焦棕色格子围巾环一圈皙白皮肤。和以前模样没差，对他的态度上差别可太大了。
意外遗失是一种不可控的丢，人为遗弃可以算作扔，这都叫丢了。
她说的是哪种？
周苍按耐着眼里的涌动，偏过头低哼一声，似在自我嘲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温和： “林听雪，你可真敢说。”
林听雪听得出里面的怨和厌。
很难再聊下去。
她打算先逃离，低头绕过他身子，甩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腿边的衣角摩擦而过，小臂突然被人握住，传来不轻不重的拉扯力道。
“等等。”
林听雪终于主动去看他，蹙着漂亮眉头，大概是那一脸对这一招的不耐烦表情刺激到了周苍。
周苍恍然讪讪抬手，松开她，语气微不可察地低落下来。
“……不好意思。”
他的手在空中僵硬两秒，又垂下，羊毛呢的布料磨蹭着他的手心。
挺扎人的。
他深深呼吸一口，抓了抓头。
明明惹他生气，丢他礼物的人是她，可现在，林听雪太过冷静和故意疏远的反应，让他浑身添了焦躁感。这女人真不讲道理，他想。
上次是他不顾分寸地拉住她手腕，这次他又是在她要走时下意识去握。
他知道两次对她来说，都不算礼貌。
可他想留住她。
又不想用她讨厌的方式。
心思纠结里，周苍盯着女孩的侧脸弧度，脑海里想了很多话，喉结滚动。
“上次也很抱歉。”
他不知道说什么她才能不走，就像当初他无法把她留下来，任由时光的洪流将她裹挟而去。
“诶，是小周警官呀，要进来蛮？”
两人沉默的僵局倏然被书店老板娘打破，她推门出来，语气亲切：
周苍很快换上微笑，礼貌颔首，“好。”
心情平缓几分，他转头看向身边人，征求她的同意：“我都到门口了……”
“你能陪我进去看看吗？”
林听雪闻言与他对视一秒。
她将下颌埋进围巾，抿着唇向上拉了拉，声音被围巾掩盖得模糊不清。
“嗯。”
周苍看到她睫毛抖动，点了点头。他只觉自己的浑身血液从紧绷的心房回归到身体各处，慢慢放松下来。
-
“你还有什么要挑的书吗？”
“我刚刚已经看过一圈了。”
“我知道。”
并肩走在鳞次栉比的书柜间，林听雪将手缩在口袋里，收着小臂，与他保持距离。
转到科幻小说区，周苍不出所料地被吸引过去，在一排书前停下。林听雪看到他熟悉侧脸，有一刹那觉得，她和周苍好像都没变。身高也是，她还是略微超出一点他的肩膀，抬眼就可以看到他深色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