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架对准自己的摄像机,夏佳希被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裹缠住,有些喘不过气。她抿了抿唇,忽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是她上次重大失误之后的第一次专访。
这几天,她无数次告诫自己这次绝对不能再出错,一定要吸取上次的教训,保持冷静,千万要沉住气。
但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浑身发僵。
如果他只是孤岛,她或许能泰然处之,但他偏偏还是池屿。她想无动于衷却做不到。
“好。准备倒计时。”秦湘发话,补光灯噌得对过来。
夏佳希心脏的跳动格外沉重,像某种坏兆头。
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外看了一眼。
刘捷也抽空过来了,他现在就站在秦湘身边。
见她望过来,秦湘笃定而鼓励地冲她点了点头,而刘捷依然面色严肃。
似曾相似的情景让夏佳希的后颈微微发麻,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30秒。”
“你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这么替她打抱不平?是不是因为你也被人骗过啊?”
“记者小姐,其实你看起来比晴晴更好骗。”
“20秒。”
“闭嘴!你这个杀人犯!”
“记者打人了!哈哈哈哈记者打人了啊!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记者比杀人犯更恐怖啊!你们快把她也抓起来啊!”
夏佳希握了握微抖的手,仿佛有冰冷的水渍自她指尖滴落。她浑身僵硬,耳边嗡鸣一片,除了自己擂鼓的心跳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10秒。”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夏佳希一怔,循声看向对面。池屿刚取出一副无框眼镜,指尖挑开镜腿,慢条斯理架上鼻梁:“怎么还没开始,就一副手下败将的样子?”
“……”
她从这种话里感受到了挑衅的意味,双眸微微眯起,眼底的无措尽数被一种锋芒的不服取代。
“开始。”
秦湘一声令下,直播切入,弹幕大举涌进来。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夏佳希望向镜头扬起笑容,“欢迎观看《慢谈40分》月度直播节目。我是夏佳希。”
[嗷嗷嗷嗷嗷来看夏夏了]
[双厨狂喜!]
[我的新欢和旧爱梦幻联动了吗]
[看见小夏我已经开始姨母笑]
[小夏的业务范围好广啊哈哈哈哈]
[不敢相信孤岛真的会出镜!]
[刚看完小夏拼折叠床就来了]
[哇塞这么多人的吗]
“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不久前推出新作《下落不明》的推理小说家,孤岛。”夏佳希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看向对面的男人,“孤岛老师,先和镜头前的观众朋友们打声招呼吧。”
镜头切到池屿身上的那一刻,整个屏幕再度被爆发式的弹幕泄洪般淹没。
[不是,哥???你长这么帅???]
[啊啊啊啊把我帅飞!]
[好貌美我天…]
[你有这张脸你不早点露出来?]
[哥你怎么能长这样,你长这样你写啥小说!]
[太有冲击力了这脸]
“大家好。我是孤岛。”
[声音也这么好听!!!]
[大大话好少呜呜呜呜]
[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谁了]
[这两个人在一个屏幕里对我的眼睛很好]
夏佳希:“我想,大家应该都会很好奇,你一直是不愿意在公众面前露面的,为什么这次会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呢?”
“我不是不愿意,是觉得没必要。至于这次接受采访,是因为我现在……”池屿看着她,喉咙微动,只说,“有迫切的被人了解的欲望。”
夏佳希:“具体想在哪方面被了解呢?”
“哪方面都可以。”
夏佳希:“这种‘迫切感’在你的作品里非常少见,为什么你现在会有这种向大家寻求理解的意愿呢?”
“不是‘大家’。我对绝大部分人完全不感兴趣。”
[看着这张脸我都听不到他说话]
[孤大的作品也都这样冷冷的]
[这个提问好好]
[刚点进来就被帅一大跳]
[怎么感觉还挺般配的]
[孤岛也会想被人了解吗]
夏佳希:“你说你对大部分人不感兴趣,其实这种淡漠也反应在你的作品里,你所有的小说几乎都是以一种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笔触在描写。你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吗?”
“可以这么说。我不关心人,只观察人。写下来的时候自然会比较冷漠。”
夏佳希:“但是你在描写感官体验的时候又非常敏锐、一针见血,这是为什么呢?”
“我之前比较常玩极限运动。倾向。追求一种濒死的体验感。对那种感官上的刺激比较深刻。”
男人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有一种潭水般的质感。
和从前与她闲话时那种柔和的声线不同,夏佳希突然意识到,这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
低沉、清透。尾声稍稍曳长,带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她不由感到一种恍惚。
如果没有前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她和他的重逢或许就会像现在这样。
他功成名就,保持着一如既往恼人的骄矜与淡漠。而她在接到任务后便会执着地联系他,邀请他接受采访。大概几次周旋以后,他会松口答应。但在采访其时,他又似笑非笑,挑衅地抛出一些令她难堪的回答。
与这种本该发生的重逢不太相符的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静静地望着她,回话时常要经过斟酌,有一种缓慢而克制的气息。
夏佳希:“为什么你会追求这种体验呢?”
“从小到大,我做许多事都比较容易,但也正因如此,我认为绝大部分事情都非常无聊。而这种体验却能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也算是一种消遣吧。”
说到那个词汇时,她微蹙的眉头泄露某种情绪。
于是他知道他需要为此解释更多。
“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消磨。我的人生毫无乐趣可言。那种鲜活的生命力于我而言是天方夜谭。”他顿了顿,“为了感受到活着这个事实,我才会去追求一些在你看来不可理喻的事。”
[哇,孤大说话意外得很真诚]
[看起来大冰山结果这么温和吗]
[极限运动爱好者狠狠共情了]
[第一次出镜就这么真诚吗孤大]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x)]
[有没有人分析一下,孤大是不是有点抑郁]
[孤岛属于偏好风险的人吧,这种人快乐阈值都很高的]
[我也很喜欢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夏佳希:“你认为这些事很有趣是吗?”
“不。”他说,“不能说是有趣,只能说是有效。有效地消磨了我的时间,有效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给予我一些感官上的体验。”
夏佳希:“所以你的这些爱好,我可以理解为一种情感或者说情绪上的代餐吗。”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夏佳希:“你最近一次的濒死体验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当时你在想什么呢?”
“最近一次。是我在高山滑雪的时候不慎掉进了冰川裂缝。因为失温命悬一线。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他说,“令我感到神奇的是,在生死交界处才能感受到的生命力以及那种暴烈的情绪体验,原来在一个人的身上就能感受到。”
正因为一切都来之轻易,以至于对池屿而言,一切都乏善可陈。
他只觉世事无聊,无聊到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真实地存在着,胸腔中的空洞在日复一日扩张,似乎总有一天他整个人会被虚无感吞噬。
于是他开始频繁地玩一些极限运动,高空跳伞、蹦极、滑雪、翼装……在远离现实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窒息、疼痛、失控、激素狂飙、劫后余生,他以此感受自己的存在。
后来池屿发现,原来无须大费周章,强烈的愉悦与痛苦他在一个人身上便能确认。
夏佳希。
她让他为自己从小到大待人接物的冷漠与骄矜付出了代价。
他的秉性曾让旁人无所适从,如今也叫他自己吃尽苦头。从前他不懂如何与人拉近距离,也不懂怎么放低姿态,而她厌恶那样的他。
被夏佳希厌弃的感受与濒死的体验如出一辙,心脏抽痛,喉咙紧涩,身体发麻。而被她用温暖的目光注视时,胸腔中的空洞仿佛有被瞬间填满的实感。
在远离她的那四年,他将泛滥的渴求重新投射到濒死体验里。然而当他再次试图沉浸在曾经能给他带来鲜活感受的消遣里时,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他想的只有夏佳希。
暴风、冰川、戈壁、大漠,所有的一切里她都没有出现,但他在一切里看到夏佳希的身影。那种心脏疯狂擂动的失神与无法自控的迷恋,时刻将他带回爱而不得的绝望里。所谓极限的体验好像变成了一种无法接近她的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