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心事,平时是无法向师长吐露出口的,也许是因为今夜头顶的月光太温柔,她竟然问出来了:“孟老师,你教政治,当初应该是学文科吧?你是怎么想的,犹豫了吗?”
孟云渺回想,她当时犹豫了吗?
答案是当然。甚至为此翘了一次早读课。
第二次缺席早读,她是故意的。
那天下着小雨,一大早就要交文理分科表,她翻来覆去地纠结,提着伞已经走到学校门口了,却选择没进去,转而再外面又晃了几圈,直至彻底迟到。
迟到了就会被值周生抓住,继而被扣留在大门口当典型,那就能再拖半小时。
她磨磨蹭蹭地迈入大门,脚步迟缓,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的目光和那位拿着记录表的学长对上,希望他立即开口让自己过去挨训。
不知怎么的,那天只有李西驰一个值周生,他站在门口侧边窄窄的屋檐下,隔着稀疏的雨幕,和她对上视线。
正以为自己计划得逞,却不想,下一秒,他撇开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掠过眼前的是一团冷空气。
咦?
无奈之下,孟云渺只好自己主动走过去自首。
大概李西驰也没想到还有这样古怪的人吧,他看着她走过来,似是紧张,手指上下划着书包垂下的带子,用一种诚实但苦恼的语气对他说:“我可以自己登记吗?”
她不确定对方记不记得自己三天前才刚刚被他抓过、在表上写过的大名。
很顺利地和上次一样获得准可,不过这次蒋秋燕就不会从教学楼里匆匆跑过来将她拎小猫一样带走了。
她开始罚站,站得很纠结。
那时候还是旧高考,只有文科和理科两个选项,她摸着一只细笔,一会儿把理科选项下面的√给涂掉,一会儿又改主意,重新给选上。
孟景山和云舒其实没有逼迫她一定要怎么样,他们更擅长把好坏都讲明白,让她自己做决定。可是这样,反而让她更煎熬了。
雨好像大了,孟云渺避着雨,退了一点距离,结果撞到了什么,抬头一看,是李西驰的小臂。
他蹙眉看过来,目光落在她快被涂黑的选科表上,又落到她眼睛上,问了句:“这是你又迟到的原因?”
哦,他还记得啊。
孟云渺很轻地说“嗯”。
没看错的话,他可能是因为这种毫不修饰的实话,而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么难?”
然后她竟然礼貌且莫名地询问起他的意见。
作为一个很厉害的学长,即使没什么交集,但天然地,她会带着一丝敬仰和崇拜。
问完,其实当即有点后悔,一是因为非常冒昧,二是觉得他大概也和自己班里人没什么区别,觉得这个小题大做。
“几个问题。”语调并不算温柔,不过没听出不耐。
孟云渺:“什么?”
“做一辈子数据分析,你愿意吗?”
孟云渺懵:“不太想和数学相爱相杀一辈子……”
李西驰:“换成建筑设计?”
她想了想:“这好像需要一点美术功底,我可能不太行。”
“敲代码呢。”
她摇头。
“律师?”
孟云渺点点头:“可以。”
“如果做老师,想教哪科?”
“……语文,政治?”
李西驰将视线收回,对捉弄人并不感兴趣:“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
孟云渺把这个小故事说给裴为月听,省略了对主角的描述,只留下最后几句对话。
裴为月好奇:“所以,孟老师立即就坚定了自己答案吗?”
“倒也不是。”孟云渺陈述道,“我还想挣扎一下,于是问他,‘为什么不说医生呢,我其实还蛮愿意学医的’,不过我那会儿想的,是那种仙气飘飘的老中医。”
“然后呢,他怎么回答?”
“他思考了一下说,谁想不开去学医。”
孟云渺每每回想到这儿都觉得奇妙,对他那样的人来说,用这个语气说出来,应当是真的不喜医学:“可是你刚刚看到了,反而他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可能,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的选择。”
少年人的注意说转移就转移,本还在为伤病、为考试、为前程而愁眉苦脸,下一秒就能立马捕捉到关键之处:“是他?所以真的认识他!”
车验了牌,畅通地开进了学校。
孟云渺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进行阐述,便道:“晚自习都下了,你今天早点休息,不要为了考试打着灯复习,身体才是第一要义,明白吗?”
“哦……”
车就停在宿舍楼门口,裴为月动手解了安全带,认真跟她道了谢,并说不用送到里面去了。一只眼的睫毛动了动,她想了想,在下车时又说:“孟老师,其实我真的觉得班上那些人超级没有眼光!中央空调有什么好的!”
车门发出一声亮响,随之闭合。
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跑去,空气中仿佛还留有她稚气的尾音。
孟云渺眨了几下眼睛,有些疑惑,愣完之后又想,好吧,也许这个年纪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作者有话说:
/问:眼镜为何丢失?> 第8章 08 “像是约会” 高一期末政治是放在周五下午考,自然而然,教研员通知周六早上八点,集合全区老师统一改试卷,地点在师大附中机房。 孟云渺一大早出门前,吃到了云女士倾情出品的早餐。 闭眼乱嚼的时候,听见孟景山的手机里AI阅读小说的声音在响:“……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医生走出来,家属冲上去疯喊:医生!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医生面无表情说视网膜脱离。家属当场急了:那你给粘回去啊!用502胶也行!” 孟云渺把粥差点喷出来,谁写的小说?这也太离谱了吧? 孟景山自上周日出院以来,因为无事可做,天天趴在家里听书,每天听的都是这些玩意儿,她觉得智商都快下降了。为此,她一门心思想为他挖掘出别的能干的事儿。 “那咋了?”老孟毫不在意地说,“我那天躺手术台上还问医生平常有什么娱乐活动呢,人家不也就睡觉健身加上网吗。” 孟云渺:“……” “行了,别管你爸,要迟了。”云舒看着女儿琢磨了会儿,“今天有约会?” “对,跟若瑜约了晚上吃饭顺便看舞剧。” 徐若瑜说要拍照发朋友圈,叮嘱她务必不要一身班味地面见她,所以她早起还特地作了装扮,不然也不至于这个点才吃早餐。 云舒嘀咕着:“若瑜啊……我还以为谁呢。” 一上午被困在机房改卷子改得昏天黑地。 孟云渺觉得自己像一个流水线工人,十几秒钟看完一道满满当当的大题答案,然后在电脑键盘上无情地敲下一个数字。 这种时候,她竟然祈祷自己能改到一张空白卷,如此一来她就可以免受丑字攻击,直接给0分。 到了饭点,孟云渺发现自己才改了七百份,结果往同事那儿一看,人均阅卷九百。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初出茅庐,经验太少。 于是逼迫自己又看了一百份才拿着餐券去吃饭。 她自己就是附中毕业的,对校园里的路自然是驾轻就熟,一个人摸到食堂去轻而易举。 大部分阅卷老师都吃完回机房趴着午休了,这个点坐在这里的多数是还在补课的、附中本校的高三老师。 孟云渺打好饭,一转过身,碰见地理组的宋珩。 “孟老师,你也这么晚才来?”地理组在隔壁机房集体改卷,碰到也正常。宋珩端了碗汤,示意道,“一起吧?” “好。” 上次他替她看班,事后她翻了下值班表,发现本学期他已经没有任务了,只得私聊他说下学期排班表出来了,她再替回去。 但是宋珩说不用,本来就只看了半节晚自习,而且举手之劳,这种事他遇见不少,经常帮忙。 孟云渺想了想,的确是在群里经常看见他活跃。 不过虽然他是个大好人,但人家客气归客气,自己总还是要聊表感谢的。 宋珩是个不太会冷场的人,况且同校工作,话题自然好找,光是关于“学生”这个点,就能扯上几小时了。 一顿饭结束,两人准备回机房,往外走的时候,孟云渺想起附中校内是有一家手作饮品店,平常学生也可以消费,就在餐厅外、这栋建筑内。 “宋老师,”想了想,她说,“我请你喝杯招牌吧,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宋珩笑了下:“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能提提神,多谢孟老师破费。” 两人边排着队边说话。 “早上改着卷子呢,就有人过来问成绩,我看到了还没回。”宋珩点开手机,点了几下,“我来问问,这么积极是不是打算分班选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