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个精神头很足的圆润的小老太太,虽然大字不识一个、耳有点背了、普通话也说不利索,进了医院要靠孟云渺这个人型导航,但是“打辅助”敢说第一,其他人不敢说第二。
云舒是靠近年关入的院,同一天孟景山也进来了。两人一个在十二层,一个在十六层。
孟云渺陪着妈妈去做一系列检查,心电图、CT、核磁这些,外婆搞不明白,就留在十六楼监督爸爸不许偷偷看电子屏幕、到点滴眼药水。
检查差不多做完了,属于外婆的亲情号码进来:“渺渺啊,你爸这边有医生说要术前谈话签字呀,我不懂噻。”
“外婆,我马上跟你换位置换过来。”
匆匆赶到孟景山那里,他说医生在检查室等着了。
孟云渺扶着他往那儿走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医生”大概率指的是李西驰。
自上次之后,好像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哪怕一次。
她不知道,他是还在等她的答案,还是说,他已经放弃了,这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礼貌。
这么想来,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不过见到他人就完全把这种想法撇之脑后了。工作是工作,个人就是个人,他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所以他讲话客观又冷静,跟对其他病人完全没什么不同,反倒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孟云渺产生了丝丝歉意。
签完同意书,孟云渺把爸爸送回病房,又要去门诊大厅的机器上去取妈妈的检查报告。
住院部的电梯很难等,上上下下全是人,现在又是高峰期,根本就插不进去,只能看着眼前这趟下去。
等待的时候,孟云渺动着鞋尖转着方向打发时间,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回头一看,李西驰在医护专属电梯那边,拿着磁卡,抬眼看她:“要不要过来?”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是陈述句。如果不是礼貌使然,想必他会直接丢下两个字,“过来”。
孟云渺想了想,挪动到那边的电梯里,看他已经摁了一楼,便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母亲现在也在住院?”
孟云渺愕然:“你怎么知道?”
李西驰低声说:“外婆刚才说的。”
孟云渺:“……”
想必外婆怕是不止说了这么些。老太太最爱跟人拉家常,住乡下早中晚都要跟邻居窜门玩的。孟云渺闭着眼都知道她会怎么说:我们渺渺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都不让人操心,她爸爸妈妈现在住院,她辛苦得嘞……此后省略一千字。
人生经历都快被抖完了!
孟云渺憋着口气,没怎么思考,把话题火速转移到对方身上:“李医生,你除夕也上班吗?”
“嗯。”
孟云渺继续说:“啊,那今年岂不是吃不上家里的团圆饭了?”
“我几乎从来没有吃上过。”
“咦,怎么会……”她后知后觉想起来高中时听说他父母好像都是很厉害的医生,这样就不那么奇怪了。她绝望地想,其实她只是想借由这个问题把话题转到亲情上。现在算不算她戳人痛处啊?她怎么能这么无耻!
以至于在李西驰下一句“难道你要请我吃”的疑问句下,她不假思索地说“好啊”。
他大概隐约笑了一下:“那谢谢了。”
孟云渺:“…不…谢?”
依照目前的情况,大概率家人是要在医院过年了,到时候她自然也会在这里。
不过,这算不算贿赂呢?
孟云渺盯着轿厢里的数字跳跃到“1”,不安的脚尖试图以开门后2m/s的速度离开这个狭小的空间,然而结局当然是失败了。
她被身侧倏然落下的问句猛地砸了一下,于是懵了须臾,愣了愣,一步都没能迈出去。
“孟云渺,你说想想,所以想好了没?”
……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喧闹一下子涌进来,把她人轰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12 “至少这么多理由”
她现在哪有空去想……
好在人声鼎沸给予了耍赖的机会,孟云渺装作没听见,泰然自作地飞快走了出去。
她以为他会不再提的。他提出“合适”这个观点其实已经证明他是个现实主义者,这样的人应该不需要明确回答就能感受到她退回的触角吧?
机器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拿在手里是热乎的,她看了看,发现看不懂,于是把纸啪一下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感觉自己有点做渣女的潜质。
没有态度强硬地拒绝,除了顾虑稍多之外,大概也有点虚荣心作祟的原因?或许,还有可能是因为本质上拒绝不了长得好看的人。
哎,毕竟她又没有抛却红尘。
毕竟世界上的男人还是丑的居多。
……
孟景山这边因为是第二次手术,不痛也没大的切口,倒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主要是不能看东西,很无聊。云舒这边就实在是遭了大罪了,全麻的劲儿一过去就开始剧痛,身上插了各种管子,旁边的心电图仪器没两分钟就得叫一声。
所以孟云渺大部分时间在妈妈这里,去护士站拿吸管喂水、拿东西去化验、看着尿袋……总之有一堆术后事项。幸好有外婆在,她隔一会儿还能去陪爸爸待一会儿。
还有个比较麻烦的事儿,就是给云舒穿防血栓的弹力袜,这玩意儿又厚又紧,病人又使不劲儿,和外婆努力了好久,在时不时出现的管床医生的技术指导下,才给妈妈两只腿都套好。
说起这个卞医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热情了点。
比如说买弹力袜的时候,护士交代医院一楼有卖。但是卞医生拉住她说,医院卖两三百,坑了点,可以现在外卖软件下单附近专门做这个的,效果都一样,几十块钱的没差。
孟云渺看着笑眯眯的他,怔了一下,心想这是可以直说的吗,不怕她倒打一耙?这年头奇葩的人可不少的啊。
卞医生但笑不语。
临近过年,能出院的病人都办理出院了,医院较起往日稍显冷清。
除夕那天,孟云渺带着孟景山出院回家,收拾了一番,晚上又领着他去医院。
云舒最近还是只能吃一点汤汤水水的东西,但饭可以不一块吃,年还是要在一起过的。
病房里的电视打开了在播春晚,孟云渺陪着聊了会儿天,云舒就开始赶爸爸回家趴着睡觉。孟景山不肯,非要说自己眼睛差不多好了,现在能给她擦身体。
说着,还真去打了热水,嘴上说着新年新气象要洗香香,然后把病床四周的帘子拉上,还真浸着毛巾要上手了。
孟云渺宕机片刻,被外婆拉着出去,开启祖孙局聊天。
“渺渺啊,那个卞医生真的对你没意思哇?”外婆到了这个年纪,说话也不弯弯绕绕,“还是之前认识,找过关系喔。”
孟云渺惊讶摇头:“怎么可能?之前完全不认识的……”
外婆思忖片刻,放弃了这个念头,然后说卞医生是个好人,出院后给他和做手术的主任都要送锦旗……说着说着,话匣子打得更开了。她说,她耳背,问几次还听不清,好多人不可避免地会嫌烦,卞医生每天经手那么多病人,还这么礼貌,是个好孩子……渺渺你可以试试去加个联系方式发展一下。
孟云渺:“……”
这简直乱点鸳鸯谱!
不过她知道外婆是好意,也就说说而已。于是哭笑不得、四两拨千斤地说不用。
“我看整个医院也找不出更年轻俊俏的了,除了你爸那边的那个李医生。上次我看他们两个医生走在一块,哎哟,长得真没得说。”
孟云渺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接着,外婆想起一件更了不得的事。老年人不用钱包,而会在衣服里层缝一个小口袋,要用到的时候,就会伸手进去摸半天。外婆就这样摸出来一小捆用细绳捆着的纸币。
已经数好了张数。
但她拿出来之后又粗粗点了一遍:“渺渺,压岁钱嗷,不多,你拿着。”
孟云渺看着她快数到第十张红色纸钞了,赶紧推拒:“外婆,我都二十六岁了,怎么能还要你的钱。”
其实她成年之后每年春节就开始推拒了,但是长辈总有借口,“还在上大学”“还没读研”“还没毕业”“还没工作”。
“你都还没找对象没结婚呢,没结婚就是小孩,拿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架势。
这“规则怪谈”听出了一种不接便是不孝的意味,孟云渺既不想接也不能抗拒,于是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那个,外婆,我有个……朋友,在这家医院,刚发消息让我去找下他,我先去啦,人家该等急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不忘拎上放置在进门处的保温桶,脚步飞快地逃离,一路赶到电梯口,才总算想起来要发个微信问问刚被她拉出来当挡箭牌的人:[你现在方便吗,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