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被人从身侧伸手拥住。
是娘亲温暖馨香的怀抱。
周满鑫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 摸着她细软披散的发丝,轻声道:“橙橙, 爹娘都是为你好, 为你考虑……”
“娘,可他到底好在哪里?”程晚橙终于忍不住, 抬起哭得泛红的眼眸死死地望着她,追问道:
“您和爹口口声声都说是在为我打算,可他到底好在哪里?若不是我们家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帮衬……他什么都不是!你们对他那么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们想把我许给他,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娘, 您和爹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满鑫在女儿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恨意。
周满鑫身体微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绪:“橙橙,你怎么能这么想?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此生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恨不得千挑万选给你选一个最好的……你怎么能对爹娘心怀怨恨呢?!”
她受伤极了, 声音都在发颤。
可比她更心冷的,是年仅十二岁,尚未情窦初开的程晚橙。
“你们都已经在这么做了,却不愿我这么想?”
程晚橙红着眼眶笑:“娘,若您和爹当真宠我疼我,为何过去这么多天,你们谁也不曾问过我是如何落水的?你们不想着替我找到推我入水的那个罪犯,反而张罗着给他谢文清又是寻医问药又是感激涕零……我不傻,娘,您聪慧持家,我爹是秀才功名,作为你们唯一的女儿,我真不傻的。”
“橙橙!”周满鑫彻底沉下脸来,斥问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莫非是落水烧坏了脑子,竟连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是不是?”
她说完,见女儿含着眼泪怔怔望向自己的可怜模样,又不由得心软下来,放缓了声音,低声跟她细细地解释:
“文清这孩子是我和你爹看着长大的,同你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竹马之谊,又是你爹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他念书天赋好,总能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他将来的成就绝对远超你爹的秀才功名,如此良婿,爹娘哪怕只是替你的将来考虑,也该将你们早早绑定在一起!”
程晚橙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从娘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冰凉陌生,充满了商人市侩的算计博弈。
她娘好似不是她娘了。
而是一名出色的商人。
而她和谢文清,无非只是爹娘面前天秤上摆着的左右两份货物而已,谁值钱,谁能为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那么谁就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和关心。
如今,自然是二者相加,利益最大。
好冷……
程晚橙原本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此刻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冷得发颤,她突兀地打了个寒颤,猛地挣开了娘的怀抱。
“我听不懂。”她流着泪捂住耳朵,狼狈地摇头:“娘,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我不想听了,我想睡了。”
她说完,掀开被子穿着单衣就下了床,披着衣服匆匆离开了这间好似藏着冷漠巨兽的屋子。
夜凉如水。
程枫今夜没有点着灯写话本,而是坐在皎皎明亮的月光下,仰着脑袋在小爱期盼的目光中冥思苦想该如何作诗一首。
没错,程枫第一次尝试作诗,取材也简单,就以今晚头顶这月亮为题作一首诗。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安排,是因为程枫吃完饭将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仔细复盘整理后,突然发现最致命的一点:不会作诗。
这在古代,在科举一途,无异于是致命的缺陷。
俗话说“不会做诗也会吟”,程枫现在就属于不会作诗也不会吟的那种。
书法能靠苦练,策论经文能靠勤学,可作诗……程枫已经坐在月亮底下整整半个时辰了,不仅没有作出自己的诗,还满脑子都是大诗人的“床前明月光……”。
程枫的脸色逐渐沉凝,晒着月光,她幽幽地对小爱说:“要是我不科举……”
小爱紧急打断:“宿主,你狠话都放了好多了!你明年要下场的事情,不光跟小橙子和你娘亲说了,还跟你干娘和小长生说了,现在反悔会不会不太好啊?!”
程枫:“……”
“你说,有没有可能明天睡醒,她们就集体失忆?”
闻言,小爱沉默一瞬,偷偷问:“宿主,你该不会是想今晚翻墙进别人家里,把她们的脑袋都打坏掉吧?”
除了这种可能,小爱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事情能导致三户五口人全部失忆。
程枫:“……”
小光团今天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往日那么顺眼了。
程枫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搭理它,用手支着下巴仰着头继续盯着头顶那轮月亮发呆。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可自己在末日生死边缘挣扎那么多年,活得又苦又难,为什么文学造诣就是起不来呢?
别人看月亮: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自己看月亮:比末日的亮,比末日的大,比末日的圆。
别人看星星: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自己看星星:比末日多,比末日亮,比末日闪,还没被末日的雾霾给污染。
程枫:“……”
枯坐一夜,程枫在鸡鸣时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十二岁的小少年第一次愁眉苦脸地叹气:“算了,好歹我写得也挺押韵。”
小爱:???
您管这叫押韵?!
小爱不明觉厉,小爱目瞪口呆,小爱觉得自己宿主可能科举要完。
末了,回头一看,美滋滋地想:真不错,我的也挺押韵嘛!
天亮,该上学了。
程枫兜里揣着煮熟的鸟蛋,在上课之前趁着还有时间,先熟门熟路地利落翻墙进了程秀才家的后院。
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程晚橙刚好也在。
只是刚打了个照面,两人都发现有哪里不太对。
“你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哭过了?”
两人盯着对方红肿/淤青的眼圈,不由默契地皱眉询问。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程枫掏出还带着余温的鸟蛋,塞了两个到她手里,温声道:“这是鸟蛋,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拿来给你尝尝鲜。”
总共七颗鸟蛋,家里锅中还闷了三颗,自己兜里揣了四颗,刚好和程晚橙一人两颗。
说完,才又问:“昨天谁惹你哭了?眼睛哭得跟兔子一样。”
又红又肿,其实更像被两只小蜜蜂给叮了,程枫没说,怕面前的程小师妹恼羞成怒一拳头锤死自己。
程晚橙闷闷地瘪瘪嘴,一边学着程枫的动作剥鸟蛋,一边小声告状:“我娘已经和我爹根本不爱我,他们就喜欢能考秀才的谢文清,他们要把我嫁给谢文清。”
说着说着,昨晚哭了一整晚的委屈不禁又涌上心头,眼泪花又开始在眼眶里没出息地打转。
“那就让他考不上秀才好了。”程枫淡淡道。
“……啊?”程晚橙的委屈戛然而止,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懵逼地望着语出惊人的程枫,傻愣愣地问:“可、可以吗?”
说完,又连忙小声地补充:“我爹说他脑袋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还说他肯定能考上的。”
说是这么说,夸是这么夸,可实际上还是含着亮晶晶的泪花眼巴巴地望着程枫。
满眼都写着:真的可以吗?你有办法吗?
程枫将手里剥干净的鸟蛋递到她嘴边。
程晚橙懵懵地吃了,大有一种吃了鸟蛋就能从程枫这里得到答案的错觉。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程枫将她手里剥得坑坑洼洼麻麻赖赖的鸟蛋接过来自己吃了,又开始给她剥第二个,边剥边说:“纵使有聪明才智又如何?只需让他进不去考场,那么一切都水到渠成了不是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转瞬,程晚橙一激灵,在程枫戏谑含笑的目光中慌忙地摇头:“不不不!不可以的!!”
她慌里慌张地伸手想捂住程枫的嘴,就像昨晚她娘亲捂她的嘴那样,压低了声音急切道:“你、你可不能做什么傻事!他、他虽然是个大坏蛋,但是科举很重要的,我们……我们不能这么做。”
断人前途,天打雷劈。
程枫被她捂着嘴险些仰倒,眼里却满含笑意,看她慌乱得手足无措想要劝告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怕什么?”她把第二颗剥得干干净净的鸟蛋递过去,轻叹道:“我逗你的。”
只是让他考不上秀才算什么呢?
要毁灭一个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在他即将拥有最渴望的皇权富贵的前一秒,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程晚橙的命,程晚橙肚子里那个已经成型马上就要呱呱坠地的孩子的命,程晚橙父母的命……只是让他考不上秀才,这样的代价实在是不够赔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