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开的轩窗,程枫看到了这一幕,小爱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爱有点困惑,它不太理解为什么人性总是复杂到让它看不懂。
“不是说母亲是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人吗?”它疑惑地蹲在窗柩上,难以理解地深度思考:“谢二丫的母亲好像一点都不爱她,还有小橙子的母亲,好像爱着爱着,突然就不爱了……”
它好奇地问:“宿主,你们人类的爱为什么不像我的数据库一样设置基础的标准代码呢?那样就能一眼看清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小橙子也就不会一再被渣男伪装出来的感情蒙蔽,变成一个难以救药的恋爱脑了。”
程枫拎起它,在眼前晃了晃,看着小家伙像个软乎乎的果冻一样被自己拎着晃悠得晕晕乎乎,这才回答:“因为人类的底层代码是灵魂,你的底层代码……是病毒。”
“啊??”小爱懵了。
它怀疑自己是被宿主拎着晃晕了,所以声音捕捉错误,否则怎么会听到“病毒”这么可怕的字眼呢?
程枫又轻轻晃晃它。
小爱就更笃定自己估计是被晃出问题了。
然而下一秒,它就听到宿主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你没听错,组成你的底层代码既是数字,也是病毒。”
小爱:“……”
糟糕,好像有点宕机。
不行,我得好好缓缓。
它把自己强制关机了。
像极了慌里慌张逃避问题不愿意面对的胆小鬼。
看似是宕机了,实则是被吓得没招了。
程枫将宕机的灰扑扑小果冻揣进衣袖当中,又拿出银钱出去分发给今日来帮忙的众人。
依旧没有对谁特殊对待,人人都是同样的银钱,在分发到谢二丫和她母亲时,程枫手里拿着最后两份银钱。
妇人朝她挤出一抹小心谦卑的笑,擦了擦自己的手,摊开道:“小秀才公把二丫的那份儿一块给我就成。”
谢二丫死死咬着唇,垂头跟在母亲身后默不作声,可程枫分明看到她隐忍得手指都死死握成了拳头。
程枫没有给。
在妇人尴尬无措的赔笑下,抬眼看向谢二丫,温声询问:“你今日出了力,这本该是你的银钱,你是想自己拿着,还是按你母亲所说,尽数交给她保管?”
谢二丫错愕地抬头,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还会问一问自己的意见。
两双眼睛对视着,一人平和沉静,一人茫然呆愣。
谢二丫很快回神,张了张嘴,努力发出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我、我想自己拿着。”
“那你拿好。”程枫说着,抬手将其中一份银钱递给她。
剩下的一份,才笑着递给面前面色难看又不敢表露出来,显得格外懦弱卑微的妇人。
妇人领了钱,强撑着笑意朝她弯腰行礼,一边弯腰感谢一边扯着女儿的衣袖就大步往外疾走。
刚出院门,程枫就已经能够听到晚风隐约送来的妇人阴沉沉强硬的声音:“把钱拿……你个死……打残……”
没有小爱帮忙听墙头,但程枫也能凭着几个零星字眼猜出妇人单方面的训斥和责骂。
“枫儿,你不该问的。”徐婉清微微蹙着眉,对程枫刚才明显是故意挑拨的行为表示不太赞同。
程枫表情无辜地歪歪头。
“娘,如果谢二丫今天握不住她手里的银钱,那她也很难握住改变命运的时机,我给她钱,也给她希望,我明明是在积德行善。”
她仍旧无辜,甚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侧身将自己倚靠在娘亲的身上,慢吞吞地问:“娘觉得,她能保住那几文钱吗?”
徐婉清无奈地拍拍女儿的手臂,身体却站得稳稳当当,任由女儿没骨头似地倚靠着。
想到谢二丫的家庭,她叹了口气,“保不住的,就算她娘拿不走那几文钱,她爹也会夺去打酒喝,她爹要是找不到,她不光要挨一顿打,藏起来的钱说不定还会被谢文清拿走,谢二丫虽然聪慧,可谢文清不仅聪慧,还够狠毒,谢二丫对上他,没胜算。”
徐婉清说了这么一堆话,其实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谢二丫的家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她保不住那些钱,也保不住她自己。
程枫并不意外母亲的眼界和判断,她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却又像之前那样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母亲眼前摊开。
“娘,你女儿我现在可是秀才公了,谢二丫的命运……我只需要这样凭空地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改变了。”
一边说着漫无边际的大话,一边又扭头笑眼弯弯地问:“娘,您信吗?”
在徐婉清眼里,女儿这是困迷糊了在说梦话。
她好笑地捏捏女儿这些时日长了点肉的脸颊,半哄半骗地回答:“信,只要是枫儿说的话,娘都信,是不是困了?灶屋里烧了热水,去舀一盆泡泡脚去去乏,等会就能睡得更香些,等你睡着了,在梦里你还能更厉害呢。”
时年十三岁的程枫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被娘亲推着进了灶屋,双脚踩进热乎的水里,困得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谢二丫被母亲揪着耳朵一路骂回了家。
她的耳朵好像一度要被揪烂揪掉,一路上耳根的麻木甚至超越了疼痛,可等母亲放手时,谢二丫还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耳朵被藏着厚厚泥垢的指甲掐出血了。
可谢二丫的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护在自己胸前,那里揣着她今天劳动一下午得来的微薄银钱。
明明只有几文钱,可却是谢二丫活了这么大,都从未经手过的“巨款”。
原来手里拿着银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辛苦劳动和付出后,是会有切实的收获的。
谢二丫在接过这几文钱的时候,脑海里就已经想好要怎么花了。
藏是藏不住的,只有最快时间花出去,给二妹买一朵漂亮的红绸花,给小妹买一块最便宜的饴糖,给自己……买个贴身的小衣。
谢二丫不确定这些钱够不够,但她手里握着钱,就是握着小小的一份底气。
可她更清楚,这几文钱……今晚恐怕很难保住。
因此一回屋她就趁着母亲去找趁手的“工具”时,带着两个妹妹快步走进她们睡觉的小黑屋并插上了门闩。
任由屋外爹娘叫骂,谢二丫都死死攥着那几文钱,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害怕,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二姐,你怎么在发抖?”最小的妹妹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轻轻抱住她。
另一个妹妹也凑上前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二姐,你别害怕,要是爹娘冲进来打人,我们就这样抱着你,把你藏起来,这样他们就打不到你了。”
最小的妹妹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发抖了,沉默片刻,用小孩子软糯糯的童音轻声说:“二姐,要不你跑吧,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对。”二妹也点头,手上用力死死地抱住她,嘴里却说:“二姐,你跑吧,等我和小妹长大了,我们也跑,我们都跑。”
谢二丫听着两个妹妹在耳边极力压低声音的悄悄话,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仍旧颤抖着,却伸手搂住两个妹妹,认真道:“我不跑,我要是跑了,以后你们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迟疑一瞬,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坚定地说:“三丫,四丫,我要是被爹娘卖了,你们别害怕,我会努力攒钱,等你们长大了,你们拿着钱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二丫不想认命。
可现实宛如一根根条条框框将她和妹妹们全都囚.-禁框缚在这个腐烂的家里。
爹娘已经烂透了。
大姐被卖了。
谢二丫很快也将步上大姐的后尘。
整个家里, 只有一个活人,那就是汲取她们骨血而生的谢文清。
谢二丫其实没想过要逃的,如果整个村子里的姑娘都和她家的姑娘一样, 她连逃离的念头都想不到。
可村子里有程晚橙。
程晚橙是谢二丫最羡慕的女孩。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谢二丫身上裹着大姐穿得破旧发烂的衣裳, 瘦瘦的背上用布条绑着背着三妹, 还要跟着阿兄谢文清, 听爹娘的话照顾好他的时候, 她跟着谢文清偷偷趴在门缝外第一次见到了程晚橙。
被漂亮妇人抱在怀里的程晚橙,穿着漂亮绸缎扎着漂亮发辫的程晚橙, 脸色红润白皙像年画上胖乎乎小娃娃一样的程晚橙。
谢二丫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这么胖乎的女娃娃, 程晚橙手里捏着一块软软的适口的甜糕,那也是谢二丫这辈子都没见过更没吃过的东西。
但让谢二丫记一辈子的不是程晚橙长得有多好, 也不是程晚橙穿得吃得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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