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轻咳一声,有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才伸手整理衣襟处凌乱的褶皱。
“敢说这种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永昭沉声质问。
程枫拱手,“殿下,我可以是您欲除之而后快的隐患,也可以是您身后出谋划策的臣子,我就站在您的面前,是杀是用,只在您一念之间。”
“……你很大胆。”永昭垂在袖中的手不断捏紧又松开,许久后才又开口:“你是如何猜到的?是谁跟你透露了什么消息?”
上位者的疑心在短短一句问话中便初显端倪。
程枫也不再含糊其辞故弄玄虚,抬眸同样坦然地回答:“并非猜测,也无人告知,而是刚才在外等候时,抬眼见到殿下端坐明堂,周身尽是皇家威仪。”
这番话听起来很像是拍马屁,不过下一句话就让永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
“初时我只以为殿下身份贵重,自有威仪,可殿下的眼睛却告诉我,您心里还藏着更大的野心。”
永昭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五官不自觉皱了起来,困惑地问:“眼睛?野心?你莫非是在糊弄本殿?”
她怎不知一双眼睛就能看透一个人内心在想什么?
相比起从眼睛看透人心,永昭其实都有点怀疑面前的少年是有什么神异的读心之术了。
程枫浅笑着替这位公主解惑:“殿下,在您说打算招臣为驸马时,您眼睛里便写满了隐忍和不甘心,在我辩驳您走了一招烂棋的时候,您的眼睛里又立刻写满了对我的怀疑和杀意。”
“微臣不才,只是粗略通晓些许识人之术,而殿下性格坦荡直率,不曾在我面前隐藏什么……”
小爱觉得宿主在胡说八道。
永昭觉得程枫在胡编乱造。
不过又都被她这副温和浅笑的模样给哄骗住,一边怀疑,一边又不太确定的在心里小声辩驳:说不定……她说得都是真的呢?
毕竟,她当真长了一双笑起来很温柔的眼睛,眼底的情绪也太过干净明晰。
一眼望进去,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好坦荡真诚。
让人很难升起对她的恶意和怀疑。
下一个念头就更加动摇了:自己都能从她眼睛里看到这么清楚的情绪,那她看清自己眼睛里的野心……应该也算是正常的吧?
就这样一念又一念,永昭勉强说服自己相信了程枫的这一番鬼话。
“既然都被你看出来了,那本殿就更不可能放你离开。”永昭公主霸道又不讲理。
程枫倒是适应良好,乖顺地点头回答:“能为公主谋事,是微臣的荣幸。”
永昭:“……”
不太对。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况的?
她皱着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目光落在程枫身上,一会儿充满杀意,一会儿又变得犹豫,变来变去,最后咬咬牙,有些恨恨地问:“可今日之后,满京城都会知晓本殿在贡院门口捉婿的事情,届时就算本殿随口糊弄过去,你的名声也多少会受到影响,等到殿试之时……”
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特别是一些酸儒,恨不得把清名刻在额头和祖宗牌匾上,告知全世界。
自己一时兴起,或许轻易就会毁了面前这个年岁尚小的少年……
永昭开始懊恼自己一开始的冲动行事了。
程枫越听她话语中的纠结和懊恼,眼底的笑意便越深。
“名声而已。”她轻声道:“殿下,欲成大事,便不可心软,更无需顾忌微臣的些许清名,更何况此举又何尝不是在替臣扬名呢?
或许托殿下的福,殿试之时,微臣还能靠着肚子里的些许墨水,在圣上跟前挣来些许才名,再谋个不错的官职。”
古往今来,无数学子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再挣来一二不错的官职,端上公家的饭碗?
如今好不容易站到了皇帝跟前,成为了天子门生,试问众学子,是想要维护些许清名,却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被皇帝正视一眼,还是想要靠着些许被波及的污名被陛下点出来亲自考教呢?
反正程枫选后者。
因此,在永昭公主古怪的目光中,程枫不仅不觉得委屈,反而还躬身朝她行礼拜谢:
“多谢殿下今日之举,青云之路已在眼前,是青云直上还是跌下云端,到时便全凭微臣的自身本事,就算真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也同殿下今日的无心之举没有半分干系。”
永昭:“……”
她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这番话的确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可等她把人送走后,那些短暂的好受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更加煎熬的难受和愧疚。
好奇怪,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辗转反侧呢。
作者有话说:
永昭:有点怪,不太确定,再看看。
小爱:我知道,怪好看,怪聪明,怪会骗!
小橙子:我也知道,怪好看,怪聪明,怪善解人意!
程枫:?
第76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走出永昭公主府大门的那一瞬间, 小爱极其人性化地长松了一口气。
“呼……终于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它一屁股蹲在程枫的肩膀上,小小软软的身体啪叽一下倒在程枫颈窝里,摊成了一张软趴趴的小饼。
程枫被它这如释重负的小模样逗笑, “有这么可怕吗?”
小爱哼哼唧唧地回答:“当然可怕啦,我差点都以为宿主你那么坦诚, 也会向这位公主坦诚你的女子身份, 以此获得她的信任呢!”
天知道它在府中时听着宿主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心颤颤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程枫好笑地弯眼, 轻声道:“看来在小爱眼里, 我偶尔也是个会主动将把柄送到上位者手中的笨蛋。”
小爱:“……啊?”
它懵懵地翻身坐起来,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太懂呢?
坐上回客栈的马车, 程枫坐在车厢里, 在马车经过闹市的时候,才温声解释:“向她投诚不过是权宜之计, 小爱莫非也被我骗过去了?”
小爱的语气不自觉扬高了几度:“啊??!”
宿主骗人了?
什么时候?
那句话开始骗的?
它怎么不知道?!
小爱飞起来, 非要探究个清楚明白。
望着凑到自己眼前不断发光的小团子,程枫屈指弹了弹它, 轻笑着给出答案:“当然是,从踏入正厅开始,就开始说谎了啊。”
小爱:“……”
啊?
啊?!
它努力回忆,踏进正厅后的宿主,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哦, 第一句是行礼问好, 这个不算。
那第二句呢?
小爱语气古怪地重复:“禀殿下,臣愚钝,不知其由?”
程枫无辜地歪头。
小爱:“……”
它拼命翻自己的记忆库,把宿主说过的话全都列出来后,一条条地找程枫对峙:
“宿主, 你说公主的举动是一招烂棋。”
程枫颔首,理直气壮:“其实她找我是一招好棋,我并非男子,自然不会让她难产而亡,我也不心狠手辣,不会去母留子,我还会成为她天然的党羽,但我不愿意,自然要用谎话说服她打消这个太完美的念头。”
小爱:“那、那你说她比起驸马,更需要幕僚、谋士、臣子?”
程枫微笑:“其实比起这些,她更需要的是她父皇母后的偏爱,皇帝正值壮年,她的野心显露太早,只会在和几位皇子的斗争中死得更快。”
小爱瑟瑟发抖,却仍旧坚强询问:“你说婚姻不会混淆和降低敌人的警惕心。”
程枫抬手将揭开的帘子放下,漫不经心地回答:“可以混淆,也能降低,继承者名单?我哪知道皇帝心里有没有这么个东西?”
小爱:“……”
它已经缩成一小团了,磕磕绊绊地问:“你说生或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程枫挑眉:“小爱,我可是天道代言人,真惹急了要杀我,我完全可以劈了她然后混个国师当当。”
小爱被哽住,小爱很坚强,“那宿主你还说是从她眼睛里看到的野心!”
这也是那场对话里,小爱唯一觉得宿主在胡说八道的一句话,可惜后来愣是被宿主坦诚真挚的表演给哄骗了过去。
程枫听到这里更是轻咳一声,“自然也只是为了哄哄她。”
“那宿主你是怎么知道这位公主有想要登临帝位的野心的呢?”小爱的好奇心像被小猫抓挠一样痒痒的。
程枫:“她是帝后唯一的女儿,皇后除了她便再无所出,性格又被养得如此强势霸道,有些小小的野心难道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这种事,哪怕她只是短暂的动心起念过,都会因为被我说中而感到心虚震动。”
小爱懂了。
所以宿主说那些看似揭穿永昭公主野心的话,实际上却是为了重新挑动起永昭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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