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显章向她一揖,转身出门。
柳同勋不满道:“我将他惯坏了,如今竟这么不知礼数。”
他今日将两个孩子一齐喊来正是想让他们改口,也是让章哥儿承认这个继母。
结果颜镜棠心软,看他实在不愿,索性成全了他。
“章哥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逼得太过反倒不好了。”颜镜棠拍拍谢柔徽的头,“去找玉茉陪你玩吧。”
谢柔徽蹦蹦跳跳跑出去。
颜镜棠又与柳同勋闲话家常道:“章哥儿既聪明又懂得用功,小小年纪便已考中秀才,我看他是个有大出息的,日后考取功名,跻身为官家也指日可待。”
柳同勋不冷不热地“哼”了声,“ 那屡考屡不中的何止一二。”
颜镜棠瞧了他一眼,用手挽住他的手臂,笑道:“是呢,能考中秀才者已经是凤毛麟角。”
柳同勋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又说道:“若想入仕,倒也不用那么死脑筋地读书。”他提及同为商户的友人,“家中有点闲钱,纳粟捐了了个监生,后来又拿钱上下打点了一通,得了个芝麻粒大小的主簿做,可惜他一没文才,二无品行,一上任便休了发妻,还纳了几房姨太太,做的文章却狗屁不通,被上峰指着鼻子臭骂。”
柳同勋言语中颇为不屑这般钻营取巧的行径。
可颜镜棠却感叹道:“有了官位后到底不同,大爷不是才抱怨过涁州的税吏刻意刁难,若有了官身做依傍,这些人有了忌讳也不敢再仗势欺人,况且,章哥儿过上几年就要应试,大爷若得了官位,章哥儿便是官家子弟,比那商户出身的要少了许多限制。”
柳同勋忽而觉得头也有些疼。
他当年不是没考虑过入仕这条路。
老夫人早年间强逼着他读书。
鸡鸣起三更息,人磋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最后考个秀才已经是勉强。
他在读书一事上实在没有天赋,这些年也自由散漫惯了。
骤然要他而立之年还要闻鸡起舞,实在太为难了他。
颜镜棠笑:“寒门学子才年年不中,年年去考。”
柳同勋恍然:“你也想让我捐纳个官职?”他伸手捏了捏颜镜棠的鼻子,调笑道:“你想做官家娘子?”
期盼成为官员的家眷,这本无可厚非。
可柳同勋却莫名不喜镜娘也同俗世妇人一般,唇边虽染笑,可双眼却牢牢盯着她。
颜镜棠嗔道:“不过玩笑话罢了,还不是前些时候见勋郎为此烦恼,想着能彻底解决了这麻烦才好,至于勋郎有没有功名,有没有官位,我又何曾在意过?”
这回答还算让他满意。
柳同勋踏实了几分,落座喝茶。
正巧丫鬟们敲门进来,手中抱着一套绸缎被面。
颜镜棠嫌原来那套花色不好,帮着丫鬟们一起换下。
颜镜棠虽嫁与他为妻,却从不摆正室夫人的谱,闲暇时与丫鬟们一起绣花做活也是常有的。
虽被有心人诟病为不分尊卑,行为不端。
可柳同勋却甚是喜爱她这般鲜活生动的小模样。
那一俯身时杨柳枝般细柔的腰肢,谁又能想到镜娘是二嫁过的妇人。
他抬起茶盅,吹了吹。
他曾调查过颜镜棠那亡夫。
谢松冉,谢家的嫡长子。
虽他不愿将自己和那短命鬼放在一块比较,可也不得不承认,那谢松冉是个文才斐然的才子。
十三岁考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仕途一片大好。
可惜他后来还未继续参考为官便已病逝。
福薄之人呐。
他再次看向弯腰铺床的镜娘。
镜娘喜欢有学问的人。
想当初他也是会吟诗作画,附庸风雅,不似其他公子哥那般如情场老手的油滑,这才得镜娘青睐。
今日午后这番话虽是闲聊,却已在柳同勋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又请了几名妇科圣手到府上,想为颜镜棠调养身体,到底还没放弃让她生养一事。
可惜那些大夫都是同一套说辞,最后也只是建议颜镜棠可搬到气候更温和的地界住几年,对身子恢复大有裨益。
柳同勋虽已有了长子,可还是想和镜娘生养个他们两人的孩子。
柔徽那女娃乖巧伶俐,他很喜欢。
可她却是颜镜棠和那亡夫所生。
每回颜镜棠抱着柔徽在怀里注视,他便会在心中酸酸地想:镜娘抱着女儿,可是会想到那亡夫?
他也想有个自己的女儿。
一个像他的女儿,能得镜娘疼爱,更胜谢松冉的女儿。
柳同勋开始有意无意地查算各州各县空缺的官职。
既然想效仿他们纳粟捐官,自然要做一番功课。
他花钱通门路时特意提及想去一处气候温和,山清水秀的地界。
对方呵呵笑道:“柳大爷爱妻。”
送礼说人情,哪项都要花钱,虽纳粟捐官明码标价,可却只能买到监生的身份。
真想获得实职,少不了拿白花花的银子去填那数不清的无底洞。
不过他柳同勋最不缺的就是钱。
等这事有了眉目之后。
柳同勋施施然地走入柳老夫人的院子,当着一众仆役的面,宣布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两月后就要去临安任职县丞。
柳同勋负着手,“我要带镜娘一起走,帮着她调养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当日,身子一向硬朗的老夫人被气晕两次。
刘妈妈掰开老夫人紧闭的牙关,用指节塞入保心丸。
待老夫人悠悠醒转后,虚弱地吐出二字:“冤孽!”
都是命里的冤孽!
等柳同勋再来时,她躺在榻上,无力地歪着头,说话时喉咙里嗬嗬吐气。
“你还记得自己是柳家的长子吗?你若一走了之,那柳家的家业怎么办?”
柳同勋看着好似骤然衰老的母亲,泛起一瞬间的愧疚与同情,可随即想到自己在她身边被强压了三十余年,大到娶妻生子,小到日常每一件琐事都由母亲控制决定,心中又冷硬起来,不以为然道:“我二弟这些年也接手了不少家中的生意,他现如今已可以独当一面。”
柳老夫人闭眼缓和了会儿,道:“可他毕竟不是我亲生的,交给他我如何放心?”
“母亲怎么能这般揣度二弟?”柳同勋为柳泽盛这些年的努力鸣不平,“二弟这些年来战战兢兢,生意上从未出过差错,况且他敬重母亲,不曾忤逆,母亲这样说,二弟若听到了恐怕会寒心。”
柳老夫人面朝帐顶,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缓过心悸之感。
“那章哥儿怎么办?你还记得这个儿子吗?”
“他?”柳同勋道:“他向来独立要强,身边那么多下人围着打转,不需我再插手。”
柳老夫人真想坐起来斥骂他几句。
可她实在没力气。
如今她是真切感到自身的衰老了。
精气神都在缓慢抽离。
可又觉得不甘。
那女人先是做小伏低,勾得柳同勋硬要将她娶进门。
进了柳家后又一味地演戏扮柔弱装可怜,惹得她大儿与她母子离心。
如今那女人又蛊惑了柳同勋去,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一向厌烦拘束的柳同勋花费心力地去纳粟捐官。
柳老夫人切齿痛恨,怎么容忍让颜镜棠如此得意。
她用强硬的口吻向大儿提了唯一的要求:
“你可以走,带着那蹄子远远的。”
“但那女孩得留下。”
“她当然得表个态,若不然你们远在临安,那蹄子临时起意将你害死了,卷走了你的钱财,柳家鞭长莫及,又要去哪里找她?”
“我不会苛待那孩子,对她便如对章哥儿一般。”
柳同勋带着这番话回去,如实转告给颜镜棠。
不等颜镜棠惊颤开口,他已斩钉截铁道:“镜娘你放心,我不会答应这种条件的,我心里头将柔徽视作亲生女儿,咱们一家人当然要一起走,这没什么可商量的!”
十岁的女儿当然要待在娘亲身边。
这对于颜镜棠来说,也是绝无退步可能的。
柳同勋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依然有这份自信能处理好一切。
直到他雇佣到临安的船队忽然退了订金,婉拒了他。
他只好再次尝试寻找车队,可那些人一听他的身份便纷纷摆手拒绝。
柳同勋原本为了避免这个情况,才没找自家的车队。
却不想柳老夫人的手依然能伸这么长。
堂堂的县丞老爷,远赴外地上任,总不能自己赶着马车去吧。
他又算了时间,发现就算马上租赁到合适的车队,待谈拢了价钱,做好准备,路上休整时间压缩到最短,赶到临安满打满算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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