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有亲人,她一旦走了,此事必定会牵连整个母族。
她心虚紊乱,原地踱步,忽而想到什么,移目到儿媳身上。
儿媳与她不同,牵绊不多,不必留下给宋府陪葬。
短短数息内,宋夫人便抉择好了,几步走到内间,俯身用手臂一扫,桌上杂物便被推到一侧。
她快速抽来一张纸,提笔蘸墨,匆匆挥就。
谢柔徽低头看了寥寥数语,大吃一惊,“母亲,你为何要写休书?”
片刻后,宋夫人便将休书写好,来不及晾干墨迹,只匆匆将其塞到儿媳手中,表情凝重道:“你记住,这封休书早就给了你,府内的人也会相同说辞,你早已不算做宋家的人,集家族之力上下打点,至少能保住你不受株连。”
这是让她放下所有人独自逃命的意思。
谢柔徽咬唇落泪,“不……”
宋夫人却使劲推她,“趁现在快走,带着玉茉和梳儿一起,若兵围府邸,你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谢柔徽扒住门框不肯走,宋夫人一根根掰她的手指,强自镇定的情绪一时也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你走!”
“去找你的兄长,他能护你无虞。”
“你若有心,便想办法去救瑛儿,不必管我。”
宋家满门,便靠她一人了。
事发突然,甚至没有给她悲戚的时间。
谢柔徽低着头,双手攥住兜帽的边缘,匆匆走到柳府后门。
护卫用刀柄尾端抵住她的肩膀,“眼睛瞎了么?看清楚这是哪了吗就敢往里冲?”
玉茉气不过:“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护卫毫不客气,拇指一推鞘口,雪亮刀锋露出来。
“玉茉。”谢柔徽拦住她,低声道:“让我来说吧。”
玉茉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不再看那护卫。
谢柔徽递了银子过去,“麻烦小哥通传一声,只说来人姓谢,你家主人听后便明白了。”
“当啷——!”
护卫竟用刀柄将银子猛地扫开,“一天有几十个人都想和尚书大人攀交情,若都放进去了还了得?你当这是酒楼茶馆吗?快滚!”
谢柔徽没想到连柳府大门都进不去,只好压低声线道:“我是尚书大人的妹子,还请你通融一下。”
护卫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忽而讥讽大笑:“自大人调任到京城后,我便一直在此当差,这几年间从未听闻大人在京城有什么妹妹,也从未见过你来看望大人,圆谎都不会,诓骗谁呢?再不滚,休怪我不客气!”
路边已不断有人朝这处投来怪异的目光。
谢柔徽并不想起争执,拉着玉茉和梳儿稍退几步,站在房檐底下的阴影处。
玉茉气那护卫态度差,“拿着鸡毛当令箭!待进去后,奴婢非得在公子面前狠狠告他一状!除了他的职,看他还敢这般颐气指使?”
三人等了半晌,终于守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谢柔徽抬步上前唤他:“东纨小哥!”
东纨刹住脚,茫然地看着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待注意到她的眉眼轮廓时,忽而张大嘴巴,“是……您怎么突然来了?”
谢柔徽露出笑容,“哥哥在府里吗?”
东纨表情复杂地点头。
谢柔徽见状便道:“太好了,我正有急事要见哥哥一面。”
但她走了两步才发现东纨没有动,还站在原地,并没有为她带路的意思。
他为难道:“能不能请您在此稍等片刻,小的需要进去通传一声。”
玉茉惊道:“小姐来也需要通传?”
通传,听着便是对外客的程序。
东纨不敢看她,“您多担待,小的不敢坏规矩。”
谢柔徽放他进去了。
气氛这时已经有些压抑了。
玉茉小心瞥了眼谢柔徽的脸色。
几年没来过了,到底还是生疏了吗?
等东纨再次从那道门迈出来时,谢柔徽甚至已从他的脸上猜到了答案。
她苦涩道:“哥哥不愿见我吗?”
东纨躬身,眼睛瞅着地面,“大人说不能见您,至于原因……还请您回想自个可曾说过什么。”
因主子特令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她,不许更改,所以东纨说得颇为艰难。
他原以为谢柔徽会不依不饶地纠缠,或者直接绕过他闯进府里去。
却未想,谢柔徽站在风里,无言地裹紧了外袍,而后转身离开。
京城很快封锁戒严,各交通要道都布满了官府的人,就连城中的坊街入口和大小街道都有官差巡逻盘查。
她们出不去城,而宋家族亲肯定早已被搜查,她虽有休书,但不能冒那个险。
于是谢柔徽动用手头的三张路引住了私营的客店。
期间也有过一次官差例行审查。
但客店条件简陋,气味不佳。
官差也敷衍了事,唤来掌柜询问了一遍,又看了账簿无异常,而后便离开了。
但久留在这也不是办法。
谢柔徽便塞给茶房银钱,拜托他帮忙探听外头的局势,“我们三人原是来投奔宋府的管家的,不想刚进城就得知宋家出事了,眼看指望不上了,也不想被牵连,劳烦小哥替我们打听着些,好让我们能平安回家。”
茶房看她貌美,还遮遮掩掩地戴着面纱,笃定她不是什么良家,只怕是偷跑出来的瘦马,收了令人咋舌的丰厚赏钱,心中道爱谁谁,拿了钱才是真。
很快茶房就打听到了,“大军都回来了!但谁能想到主将竟做了叛贼,真是可气,连累一队精骑士兵都没了,啧啧,你说那姓宋的想不开非得去给那些个胡虏做狗,按我的意思,就将人逮回来碎尸万段,把他的家人都下大狱!”
玉茉气得浑身哆嗦,还是谢柔徽挡住了她,从袖口里掏了赏钱给茶房,
“劳烦小哥替我打听一下,有个名叫程朗的可随军回京?”
茶房摸着下巴打趣:“你们这是见势不妙要转投下一家啊?”
赚了钱,茶房连客人也不招呼了,跑出去了半日,回来后被掌柜的臭骂了一顿,而后才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回来了回来了,只是受了点轻伤,因军功被升了一级,您若要投靠去可先别去旧处,程大人搬去新府邸了,千万别走错了。”
茶房看在银子的面子,还详细给她讲了路线。
谢柔徽按着他所画图示走过去,发现程朗的新府邸竟有一定规模,门前也添了护卫。
门子看她面生,自然不肯放行。
她试过贿赂银子,可也不行,如今局势紧张,门子不敢随意放人进去。
来往有许多人,看样子都是携礼而来,只怕是见程朗得势了,于是趁机巴结上来。
玉茉忧心忡忡道:“怎么办?要不然在门口等一等。”
谢柔徽摇了摇头。
程朗负伤,不一定会外出,若一直在府里养伤,她们也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且大道上总有官差盘问路人,若站在这也太显眼了些。
谢柔徽拽着她们,围着墙体走,直到一个僻静避人的角落。
她搬来几块大石头做垫脚,而后便踩在上面,扒住了墙沿,不怎么费力地就翻了过去。
玉茉和梳儿则完全不行,不是踩着石头往下滑就是扒不住墙体。
谢柔徽觉得没必要让她们跟着自己犯险,只低声道:“你们先回客店等我消息,别站在这里,人多眼杂。”
她看院内无人,一跃而下,轻巧落地,软底鞋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略贴着墙窥听了片刻,同时仔细辨认四周环境。
应是内院,但一直没看到什么人影。
连一名丫鬟都没有。
很诡异。
她尝试沿着小道贴墙往里走,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厢房,从半掩的窗户里传来声音。
那嗓音有点耳熟。
她蹲在窗户底下,戳破窗纱,偷偷往里瞧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睛。
竟是宋稚容!
她的双臂被捆缚在架子床上,只能跪坐在榻上,垂着头哭,身上只着了小衣。
屋里没有别人。
谢柔徽尝试推了下门,门竟然没有锁,于是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宋稚容反射性地剧烈颤抖,熟稔求饶:“我错了,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只是别再打我了,真的好疼。”
谢柔徽唤她都听不到,只好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宋稚容惨叫一声,抬起头,混沌双眸在看清她的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柔徽?”
“真的是你!”
“你是来救我的吗?”
谢柔徽替她解开双手的缚带,这会儿离近了细细看来,宋稚容娇嫩的肌肤上竟一片狼藉,青红相接。
谢柔徽不可置信,“是程朗做的吗?”
一提他的名字,宋稚容便打哆嗦。
谢柔徽扯下被单裹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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