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忍不住道:“梳儿自裁了。”
柳显章“嗯”了声。
谢柔徽抬眸,“你只有这个反应吗?”
柳显章挽袖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从壶嘴中流出,平缓地填满了杯子,而后水壶稳稳地被放在桌上,他的声音也很淡然,反问:“她不是已经被救了下来?”
夕阳洒进,在那人周身镀了一层金边,明明是暖融融的光线,可谢柔徽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她闭了闭眼,开口道:“若不是玉茉及时发现,梳儿便要死了。”
柳显章这时发现她的情绪,走过来,谢柔徽后撤躲开他的手,冷冷地瞪着他。
他道:“你是在怪我?”
谢柔徽怒道:“难道不应该吗?”
柳显章道:“她自裁,是因你不容她。”
谢柔徽骇笑,“竟还是我的原因吗?我明知她是眼线,还要继续留她在身边,让她继续监视我吗?”
她气得胸前剧烈起伏。
而柳显章视线向下,竟真的在认真思考,而后道:“如今确实不用了,你就在我身边,旁人叙述得再精彩,也是经过了第三个人的口,哪有自己亲眼看着踏实。”
他脸上竟有笑容。
谢柔徽双腿蹬动,坐着的位置离他远了些。
柳显章露出受伤的表情,“你现在似乎很讨厌我。”
他怅惘道:“以前在涁州老宅,你与我最亲密。”
谢柔徽的心软了一霎,劝道:“哥哥,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也不能回到从前了,物是人非,都已变了,就不要强求了好不好?”
柳显章却道:“不,我没有变,是你变了,自从你嫁给宋瑛,便与我生疏了,若不是这次宋家出事,你断然不会来找我。”
他说这话时却一点也不心虚。
谢柔徽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数个画面:
烂醉后肩膀莫名出现的咬痕、黎平冷夜中潮热的吻……
她瞪向哥哥,“哥哥的心思便一直……一直这么……”
那个字眼她说不出。
柳显章替她补充:“想说龌龊还是下流?”
“你若将哥哥对你的感情理解为男女之间那种,那实在冤枉了哥哥。”
“哥哥对你,绝非那般浅薄。”
“从始至终,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是你的心乱了。”
他的领口内若隐若现某股甜香,
从前谢柔徽嗅着那氤氲的气息,便会觉得安心。
可如今,那股香气却丝丝缕缕缠缚住了她,不顾她的意愿。
谢柔徽制止了这个令她压抑的话题,“哥哥,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有更紧迫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柳显章笑容不变,温柔地看她,“你就是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谢柔徽终于知道有理说不通是什么感觉,她真的很急,急着要出府去,可这会儿并不像与柳显章闹掰,她只好将头转向窗外,看了会那院景,试图来平息怒火。
期间,柳显章便静静地端详着她,神情认真,一只手撑住下颌,手背浮着淡青色的血管,露出一截手腕,皓白如玉。
兄妹二人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只是心境到底回不到从前了。
谢柔徽还抱着一丝希望,颤声道:“哥哥放我走吧。”
柳显章启唇微笑:“不可能的。”
谢柔徽双腿一伸,踩着地便下榻了,人往内室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贴得很近。
谢柔徽头也不回道:“别过来!”
语气中隐隐有压不住的怒火。
但柳显章只停顿了一息,而后继续跟了上来。
谢柔徽愤怒转身,用力推了一把背后的人,然后抬起了手臂对着他,袖间隐露寒光。
她还记得那日,自己正是用袖箭杀死了程朗。
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梦到程朗浑身插满箭簇的惨烈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脑中也一直主动逃避,但就是忘不了。
她本不想再动用这个袖箭。
但上次她尝到了甜头。
她可以用杀器掌控着旁人的态度。
没有人会在受到生命威胁时不退却。
虽理智疯狂爆鸣,让她将瞄准兄长的袖箭收回去。
可她已经快要逼疯了。
被哥哥以爱为名的牢笼关着,她找不到出路,现在就要亲手创造一条生路。
果然,柳显章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杀意,他停下脚步,目光只在她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便移目到她的脸上。
他露出一个微感疑惑的表情,似是很难将妹妹和死亡威胁联系在一起。
妹妹怎么会用那种东西瞄准他?
似是为了验证想法,他往前迈了半步。
谢柔徽流泪嘶吼:“别动!别再过来!”
她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在玩笑,褪去宽松的袖子,当着他的面将手指放在开关上,只要轻轻一拨,箭簇就会激射而出,夺人性命。
她道:“去让人准备两匹快马,放我出府!”
柳显章一笑,继续往前迈步。
她咬牙,可按在机关上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柳显章步步逼近,她的手已经抖得不行。
直到柳显章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问道:“妹妹要杀了我吗?”
他的表情很平静,也没有怨言,所以直到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时,她才觉察出不对。
柳显章竟毅然决然地助她按下了机关。
谢柔徽瞪大双目,下意识将袖箭瞄准的方向歪了下。
只是这么近的距离,箭簇倏地穿透肉|体,自他的腰侧穿过,而后毫不停顿地钉入墙体。
血缓缓渗出,洇湿了那一片衣裳。
谢柔徽手忙脚乱地去堵伤口,柳显章却丝毫不关心伤势,只笑得十分开心,“你不想我死。”
他硬生生扳开妹妹的手,豁达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谢柔徽抿紧了唇,飞快地扑过来试图去按伤口,可层层叠叠的衣裳太碍事,判断不好出血口,她便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宋瑛为她打造的袖箭是定制的,那箭头为三棱状,这样的设计可以使箭簇穿透力极强,若角度合适,甚至能断骨。
柳显章的上半身精赤着,肤色呈现出一种象牙白的润泽,但并不弱瘦,身体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腰线清晰劲窄,在最左侧有一个伤口。
那口子看似很小,边缘肌肤微微翻卷,创口较为齐整。
可因那箭头造型的特殊性,背面创口却十分骇目,箭头飞出时的巨大冲击力导致肌肉呈撕裂状,一片血肉模糊。
谢柔徽第一次正面直观这创口,终于明白为何昔日宋瑛让她谨慎使用袖箭。
眼看着柳显章的嘴唇越来越白,完全失了血色,她朝外面大喊:“都进来!”
东纨请来的是神机营的医官,经验充足,医术高明,曾在前线防区待了很多年,对战场外伤的处理最为熟稔。
但他看到柳显章伤势时,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尚书大人足不出户,怎么会受箭伤?”
“是刺客所为吗?人可抓住了?”
东纨支支吾吾,“你尽快医治。”
伤势看起来很严重,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脏器,只是贯穿了腰侧。
郎中感叹:“万幸这个刺客手生,并没有对准要害。”
郎中先用烧酒清洗伤口,然后用羊肠线仔细缝合创口。
柳显章咬着布巾,汗如雨下,硬生生忍了下来,几乎疼得虚脱。
谢柔徽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下来,悔恨不已。
待处理好伤口,郎中就着清水洗手,眼看着盆中的水逐渐变得深红。
他先说了最差的情况让他们做好会感染的准备,然后又给了一枚定心丸,“好在现在天气没热上来,感染的可能不大,尚书大人的身体强健,应无大碍,就是疼了些,若忍不了可用些延胡索,剂量别大。”
其他人都散去了,只谢柔徽坐在榻沿,动作轻柔地用布巾为他拭汗。
柳显章面孔纸白,只双眼亮得吓人。
谢柔徽方才目睹他受伤,那般紧张慌乱,甚至放弃了趁机离开柳府。
妹妹做出了选择,放弃了宋瑛,选了他。
腰侧原疼得钻心的伤口也忽然可以忍耐了。
他尝到了一丝甜蜜的味道,牵住妹妹扶住榻沿的手。
谢柔徽本想挣开,可指尖相触时,那般湿冷没有温度,她便心软了,任由他虚弱地握住自己。
她劝道:“哥哥以后好好养伤。”
柳显章凝目在她面上。
她低下头,“哥哥劝我好好活下去,怎么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捏了捏哥哥的手,“哥哥便放我走吧,我此去,是生是死,都凭自己的造化,我不怨任何人,若要我继续留下来,真的会疯掉的。”
柳显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指间有粘腻的冷汗,“留下来,还似从前,只你我两个人,彼此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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