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了视线过去,从那些个武师脸上一一扫过。
齐韫说谎:“夫人不在时,他们便偷偷取笑我。”
他其实对武艺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下苦功练习,不过是为了讨夫人开心。
若夫人不在,他又练给谁看?
于是谢柔徽再度纵容他,答应了时常来演武场陪他。
此等殊荣,府上男子还未有能与他并肩的。
后来夫人还送了他一件衣裳,形制肖似曳撒,窄袖长袍,腰间有褶,便于行动。
他直接换上,精神抖擞地往场中负手一站,悄悄地乜向一旁。
夫人果然又在凝视他。
他虽不懂那样复杂的眼神,可知道夫人喜欢他什么样子。
夫人厌恶他柔弱卖惨,放低姿态讨好旁人的模样。
却喜欢他在演武场中挥洒汗水,英姿飒爽的模样。
于是他更加卖力,以至于最后,练武的初衷已经完全变味。
就连他自己也未注意到,他一直在无意识地讨好夫人。
谢柔徽看他除了练武还要忙送水的活,于是道:“你这样太辛苦,身体吃不消,其他事便交给旁人去做吧。”
齐韫不想被小瞧,摆手,“不必,刘叔虽然腿脚还是不怎么好,但已经能替我分担几个院子,而且离得最远路最难走的听松园已经不去了,省下很多时间。”
谢柔徽追问:“为何仅是听松园不用再去?”
齐韫道:“因听松园已经没有人在住了,自然不用再送水。”
他不知为何谢柔徽的关注点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不应夸他精力充沛吗?
可谢柔徽此刻已完全不在状态,与他匆匆告别,独自去了听松园。
院子里只有小丫鬟一个人在修剪枝叶。
她走上前,小丫鬟却未像从前那般热情迎接,只态度冷淡地行了礼。
谢柔徽看她神色怏怏,便问道:“听松园其他人呢?”
小丫鬟低着头说:“她们玩忽职守被大人知晓,于是都给赶出了府。”
谢柔徽惊讶道:“那孩子怎么办?没再调遣新人来吗?”
小丫鬟这才抬起头,反问道:“姑娘当真不知吗?”
小丫鬟轻扯了下唇角,“从前姑娘总来看孩子,奴婢还以为姑娘是真心喜爱那孩子。”
“却不想您转头就去和大人抱怨这孩子吵闹,扰您清净。”
“大人本就待这个孩子冷淡,这下因您,便直接将那孩子送出了府。”
小丫鬟对那孩子有些感情,这会儿正因为这件事而生闷气。
始作俑者忽然来访,她自然有怨怼,碍于谢柔徽是主子,她才不敢说出更难听的话。
谢柔徽不管她态度,只追问孩子的下落。
丫鬟冷道:“奴婢怎么会知晓呢,大人做什么事之前又不会与奴婢商量。”
她再度去修剪横生的枝丫,只当身旁站着的谢柔徽是空气。
谢柔徽在空旷安静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而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丫鬟见状只嗤笑一声。
谢柔徽为了转移注意力只能频繁地去演武场找齐韫。
齐韫有冲劲有朝气,原本很能带动她的情绪。
可骤然知晓了孩子的事后,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齐韫见夫人经常来陪自己,起初也十分高兴,特意穿了夫人送给自己的衣裳。
可夫人虽看着他,目光的焦点却未落在他身上。
夫人有心事。
他可以确定。
谢柔徽时常恍惚,终有一日忍不住问齐韫,“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母吗?”
齐韫回忆了会儿,摇摇头,“记不清了,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将我卖了。”
“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饭都吃不饱,每天都挨饿,我娘说孩子太多了养不活,就将我卖了。”
“后来我循着记忆去找过她。”
“可他们早已搬走了,我几经周折才找到新地址,可那时候她早已病死了,可我的那些个哥哥弟弟们都在,我才发现,我娘只卖了我一人。”
“我没看到她的最后一面,至今也想不起来她是何模样了。”
谢柔徽问他:“她并未养育过你,你为何要执着于寻她?”
齐韫抬头望天,露出怅然的表情,“因为执念吧。”
谢柔徽问:“是想认回她吗?”
齐韫大声道:“当然不!”
“那些个读书人都重一个孝字,说什么生恩难报,我看都是放屁,我不认什么生恩养恩,我只知道对我好的人我也对她好,若对我不好的人,休想让我以德报怨。”
“我都要恨死她了,生了我却不养我。”
“她从前经常夸我,说那么多孩子里,就属我最听话好看,结果就是因为这个,她觉得我能值点钱,便先将我卖了!”
“我去找她不过是想告诉她,没有她,我也能过得很好!”
齐韫咬牙切齿,即使那个女人早已离世,他对其的恨意也未有半分减弱。
待他自回忆中清醒过来,却不知何时夫人已泪流满面。
她愧疚地望着他,不知心里在想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谢柔徽在阳光底下坐了许久, 久到太阳由头顶移到西首,余晖洒在脸庞,描绘出一层虚浮的金边, 美得有些不真实。
齐韫捺住性子陪她一起坐在原处, 腰腿发麻却一动不敢动, 只怕打破了这宁静美好的一刻。
直到谢柔徽忽而起身,似想明白了什么,眸子中浮动着微光。
她问道:“可愿与我出门一趟?”
齐韫巴不得, 她话音刚落, 他扭头就去牵马来。
两匹快马自柳府中奔驰而出, 出了城,直朝一处田庄而去。
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近郊田庄。
大门前,马匹还未彻底刹住脚,谢柔徽竟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那飒爽的背影看呆了紧随其后的齐韫。
夫人在演武场从未骑过马,以致于他不知夫人的骑术也这般精湛。
但转而想到,夫人的骑术定然是那宋侯所教授,他的心中便涌起莫名的酸妒来。
转眼间谢柔徽拾级而上,走到大门处, 齐韫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亦步亦趋。
守门下人不知二人身份,动作粗鲁地伸出手,齐韫飞快地挡在谢柔徽面前推开他。
谢柔徽掏出腰牌示意, 那守门的下人半信半疑地凑近了看,看清的瞬间脸上骤然变色,谄笑请二人入内。
谢柔徽问道:“那孩子在哪?”
下人不敢隐瞒, 指了一个方向。
谢柔徽沿路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到了尽头触目所及不过一间稍显简陋的平房。
房内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嚎声。
那门从内上了锁,谢柔徽砰砰拍了两下,却不见有人来开门,屏息听了数息,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窸窣的动静,那孩子的哭声渐弱,似被闷住了般。
谢柔徽愈发着急,拍门的力气大了些,可门内的人胆子极小,打定了主意装死,就是不理睬她们的招呼声。
齐韫在后面看着谢柔徽开口与门内人商量,不免着急,于是上前道:“我来吧。”
谢柔徽说不动屋内的人,只好后退,只看着齐韫用什么法子。
齐韫走至门前,看着那不甚结实的两片木门,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去。
咣当一声巨响,门板猛地撞上墙体,震得粉屑纷纷下落。
两人直闯入内。
一名仆妇坐在床前,惊恐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吓得脸色煞白,谢柔徽只安抚道:“莫怕,我们奉首辅大人的命令来接回孩子。”
谢柔徽将腰牌递过去,可仆妇盯着看了会儿,抬起头道:“我不识字。”
还是齐韫上前,一把将她扒拉开,在厚厚的被褥中翻找,惊喜道:“孩子在这!”
那孩子半个身体被捂在棉被里,这么热的天气,汗水将贴身的衣物都浸湿了,满脸通红,哭得撕心裂肺。
那仆妇叫道:“那匣子里有钱,别动这孩子,他的身份非同小可,你们两个人别乱来!”
这田庄每日外来人并不多,齐韫行事率性粗莽,只怕是被那仆妇当作了劫掠钱财的强盗。
谢柔徽让人高马大的齐韫退后些,换自己上前,那仆妇眼中的防备便稍弱些。
她安抚道:“我们确实是柳府的人,若不然门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我们进来?你听,外面巡逻的人都在呢。”
仆妇这会儿冷静下来,看她的穿着气度不似寻常人,不知是柳府中的哪位贵人,只怕已经冲撞了,因不善言辞便默默退到一旁。
谢柔徽终于如愿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晃着,手在背心拍了两下,嘴中呵着温柔的小调。
那孩子便慢慢地安静下来,乖巧地贴着谢柔徽的胸口。
齐韫看那孩子生着一对黑润的大眼睛,脸蛋又白又嫩,便忍不住做了个鬼脸逗弄,那孩子竟咯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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