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兄觊觎后_铁铁小板凳【完结】(170)

  冤枉二字还未脱口,一个营兵横肘捣在他肋下。

  孙四闷哼一声,痛苦地弯腰,然后就被拖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天还未亮时,齐韫走出营房,和相送的营兵们挥手告别,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向着大门处走去。

  齐韫成了御前三等侍卫,从六品,带刀。

  这差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天子去哪儿,他跟着去哪。

  有时候是文华殿听讲,有时候是奉天门早朝,还有时候便是在重重叠叠的宫院中穿梭。

  齐韫跟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走过无数条长廊,穿过无数道宫门,将紫禁城的每一条路都刻进了骨头里。

  齐韫没有身家,毫无根基,也只能将恪尽职守,不敢松懈。

  承熙帝在他面前无需顾虑防备,有时留他在侧批阅奏折,自顾自地讲这个大臣如何,那个言官又在骂谁,讲着讲着,那个看似温厚的青年皇帝的语气就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他们什么都要管。”承熙帝有一次这样说,说完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算了,你听不懂。”

  齐韫那时明智地垂着头,即使听懂了皇帝的深意却也摇头道自己愚钝。

  乾清宫外,齐韫站了几近一个时辰。

  从廊庑那头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落在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好似这条廊庑、这座宫殿的人都该为这脚步声让路。

  齐韫不用抬头也知那人是谁。

  在这座皇宫里,能有这种步伐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天子,另一个就是那柳显章。

  廊庑下当值的太监已躬下身子。

  内阁首辅柳显章走近。

  他穿了绯色的官袍,腰系玉带,目光沉稳无波,整个人似藏于鞘中的宝刀,虽不露刃,却能让人心生惧意。

  柳显章的目光从齐韫的身上掠过。

  就像扫过一个廊柱、一道漆痕般漫不经心。

  齐韫站在原地,按在刀鞘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柳显章从自己面前走过,衣袍下摆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齐韫的手慢慢攥紧了刀柄。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他入宫数月,因常侍御前,与柳显章照面的次数很多。

  每一次,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都像今日一般,仿佛他是一团空气般忽略过去。

  不是刻意回避,不是故作姿态,是实实在在的没将他看在眼中。

  那个曾想要他性命的人,此刻就从他面前走过去,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首辅大人!”

  声音不大,但足够廊庑下的人听清。

  柳显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

  “首辅大人。”齐韫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略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张扬,“下官谢安,御前三等侍卫,入宫三个多月了,还未正经拜见过您。”

  几个当值的太监面面相觑。

  御前的规矩,侍卫不得随意与阁臣攀谈,更遑论这般,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语气对话。

  柳显章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齐韫,目光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

  “御前侍卫……谢安?”

  “是。”齐韫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扬起,“下官就是被陛下钦点的御前侍卫,首辅大人不记得了吗,毕竟下官这种小人物,是入不了您的眼了。”

  这话中的挑衅意味更明显了些。

  柳显章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看孩童胡闹时的纵容。

  “谢安。”他说:“能在御前当差,是你的造化,好好当你的差,旁的事,少操心。”

  他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齐韫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处那股压了数月的怒火上涌,他紧随其后,用两个人足以听清的音量道:“首辅大人难道就不问问,下官是如何从那三个杀手的刀下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廊庑下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柳显章的脚步再一次停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可知道,若我决心取你性命,你岂能撑过这三个月,还能顺利到了御前?”

  齐韫迟疑了瞬,但随即便握住了刀柄。

  他如今在御前,不用再怕了。

  “我没别的意思。”齐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这都三个多月了,首辅大人回回见了我却都跟没看见似的,我心中实在揣测,是不是首辅大人还在为当初府上的事介怀,所以才特意问一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我如今也是陛下的人了,首辅大人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对吧?”

  “你以为……”柳显章上前走了两步,刚好站在齐韫面前,“你到了御前,就能与我叫板了吗?”

  齐韫咬紧了后槽牙,怒目而视。

  剑拨弩张之际,廊庑那头再度传来脚步声。

  柳显章微微侧身,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模样,是臣子应有的模样。

  齐韫也退了半步,垂下头。

  承熙帝从廊庑那头走来,笑道:“你们两人说什么呢?”

  柳显章没有立刻回答,扫了一眼齐韫,而后道:“回陛下,臣只是对他的身世有所好奇,便多问了几句。”

  “哦?”承熙帝微微挑眉。

  柳显章道:“毕竟陛下身边,不可有来历不明之人。”

  齐韫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真实姓名并非谢安,而是齐韫,本是教坊中习舞的一名男伎,曾以色侍人,后辗转流落,冒名入了神枢营,如此居心叵测之辈,不可留在御前。”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而齐韫脸上并未有惊恐,竟斜睨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承熙帝静静听完,笑道:“他早已与朕坦白过了,之所以冒名不外乎是自觉身份卑微见不得光罢了。”

  “朕身边的人,朕自己会看,他是什么出身,做过什么事,朕都知道,朕不介意。”

  柳显章沉默了片刻。

  承熙帝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御前的事,不想让他插手。

  柳显章道:“臣不过担心陛下安危,既然陛下知晓内情,臣便安心了。”

  待柳显章离去后,廊庑下重新安静下来。

  承熙帝站在原处看着柳显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在垂手恭敬而立的齐韫肩膀上拍了两下。

  “别放在心上。”承熙帝道:“他不是针对你。”

  齐韫勉强笑了下。

  承熙帝在替柳显章说话。

  在御前待了数月,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承熙帝与柳显章之间的亲厚关系。

  那是一个君主对撑起自己半壁江山的大臣的深入骨髓的信赖。

  “陛下。”齐韫忽然开口。

  “嗯?”

  “臣方才看首辅大人对陛下看似恭谨,可言语间却咄咄逼人。”

  “臣毕竟是陛下钦点的侍卫,而首辅大人话里话外都好似陛下识人不明一般,揪着臣的身世不放。”

  “臣以为,陛下是天子,而天子是不容置疑的。”

  承熙帝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道:“齐韫,今晚你来御书房当值。”

  心中忐忑不已的齐韫见状露出一个笑容,朗声道:“臣遵旨。”

  柳显章下值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谢柔徽在房里等他一同用饭。

  在上膳的间隙,柳显章将今日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谢柔徽起初并不在意,只在柳显章说起齐韫主动挑衅时抬起了眸。

  “文卿。”

  她叫他。

  柳显章侧眸看她。

  谢柔徽两手交叠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担忧,还有一丝请求的意味。

  “他如今在御前,你经常能见到他,你会不会……”

  “不会。”

  柳显章打断了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违约。”

  “可你不想让他留在御前吧。”谢柔徽低着头问。

  “不想。”柳显章坦然承认,“这个人不行。”

  “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这种人留在皇帝身边,迟早要出事。”

  但当他想起今日承熙帝为了维护齐韫时的言行,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但陛下很喜欢他。”柳显章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似放弃了什么,“所以我不会动他。”

  他与承熙帝一路走来,为师为友,后又相伴闯过来,到如今,关系却生疏了。

  真正是君臣了。

  柳显章声音中带着几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惘,“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因梁王跋扈,还会躲在寝宫里偷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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