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坐得腰酸背痛,早就想离开了,忍不住在心中欢呼,脸上不显,装作疑惑道:“我们不等柳叔叔了吗?”
“不等了。”颜镜棠摇头,“柳叔叔应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我们回去吧。”
因柳同勋今日接两人入府就没想让她们再离开,那车夫归还了马车,卸了马匹的笼头,早不知跑到哪里歇脚去了。
不过,就算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在后门等待,也无人敢载这对母女离开。
毕竟老太太已表明态度,她老人家的喜好就是全府的风向标。
谁有胆子去与老太太作对,除非不想在柳府继续干下去了。
颜镜棠早已从这半日的等待领悟到什么,拎起包袱,另一手挽着女儿,再次迈过高高的门槛,踏上了回去的路。
天色已晚,颜镜棠的脚步却不急不躁,从她挺直的背影中,谢柔徽辨不清她的情绪。
待走入东柳胡同中的一排小瓦房中。
相邻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端着水盆作势要泼的妇人蓦地一愣,待看到二人身后并无跟随侍从后,很快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啧啧啧,我还说攀高枝儿去了,合着刚半天就搬回来住了,可是惹柳家大爷不快了?”
胡同里屋舍相连,不隔音,各院里听到动静便打开门看热闹,个个表情耐人寻味。
颜镜棠下午带着女儿乘车离去,声势不小。
胡同口这些择菜投米的妇人们亲眼目睹,那衣着富贵的柳家大爷如何为颜镜棠鞍前马后。
那番浓情蜜意叫她们心里泛起酸意,妒得眼珠子都要挤出血了。
这会儿子又见颜镜棠挎着包袱回来,便忍不住张口奚落。
颜镜棠未曾理会她们的挖苦,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自家院门处。
谢柔徽原地等着母亲开锁,忽觉脑后一痛,随即脚边落下个指尖大小的石块。
她回过头,不知身后何时围了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娃。
见她发现,孩子们也不心虚,反而挑衅似的咯咯直笑,拍手打着节拍唱道:
“狐狸精,变人形,满身骚气捂不住!”
“上炕头,钻被窝,汉子一摸就□□!”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由孩童们稚嫩的嗓音吆喝而出,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谢柔徽感受到母亲身体一僵,于是回头瞪向那群孩子,“你们闭嘴!”
“她在瞪你!”
“喔!我好害怕哦~”
“她是个淹不死的小妖怪,小心做法害你!”
“咔嚓!”颜镜棠飞速旋开铜锁,拥着女儿飞速进到院中。
孩子们未得到预期的反应,顿感无趣,纷纷散去。
谁也未瞧见,那木门竟又悄悄重启,露出一条细缝,自缝中探出一只白嫩的小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块拳头般的石头,掂了掂,觉得重量正合适,想也不想地便掷了出去。
“哎哟!”
墙外顿时传来孩子的哭嚎声,还有大人奔来的呵斥责骂。
谢柔徽贴着门偷听了会儿,待那哭嚷不休的男孩被母亲拧着耳朵带走后,她方才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一蹦一跳往屋里去。
颜镜棠换了身衣裳,舀水和面,站在案板前甚是熟练地揉按面团,不时以手腕拂去黏在脸上的发丝,身上脸上沾了星星点点的白。
见谢柔徽跑来,她还能抽空向女儿歉意一笑,“今天回来晚了,来不及做别的,就吃面吧。”
她这个十岁的女娃,哪里都好,就是挑嘴。
可谢柔徽却美滋滋地颔首,“阿娘做的面最香了。”说罢去拎水桶,搬柴火,替颜镜棠分担家务。
看着女儿乖巧忙碌的小背影,颜镜棠顿了会儿,复又继续手上动作。
待锅里的水烧开后,颜镜棠便哄着女儿出了灶房,抓起切好的面条洒进沸腾的水中,一阵热气氤氲了她艳浓的眉眼,多了几分烟火气。
第2章
颜镜棠将碗端上桌,谢柔徽这边已摆好椅子,趴在桌上望着升腾香气的热面。
毕竟她可是足足饿了半日,这半日里又只喝了些清水。
现下这雪白的面条和肉丝青菜对于她来说,无异于饿狼逮到了肥羊,眼里也透着幽幽的绿光。
颜镜棠笑着将筷子塞入她掌心,嘱咐了声:“慢些吃,小心烫。”
而后她掸了掸衣襟,走到屋子角落,揭开压覆的褐色长布。
底下赫然是香案供桌,牌位上“亡夫谢松冉之灵位”八字因反复擦拭而有些许模糊。
她点燃了三根香,将其插入香炉中,再将多预备出来的一碗面摆在灵位前。
在袅袅而起的细烟中,她虔诚地闭了眼睛,双唇微动,念念有词。
待每日雷打不动地祭奠亡夫后,颜镜棠才落座,抄起筷子安静用饭。
谢柔徽咀嚼着一根碧绿青菜,间隙中抬眼看了一下对面。
她穿成颜镜棠的女儿已有数月,从日常相处和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大概了解了往事。
颜镜棠的前夫谢松冉是个短命之人,两人成亲不过几年便染病去世。
谢家老夫人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将矛头对准了那个本就不太满意的儿媳,认定颜镜棠是个狐狸精托生的克夫命,自己乖乖的大儿便是她克死的。
很快,谢家老夫人以七出之罪中的“淫泆、不事公婆、口舌”为理由将颜镜棠赶出了家门。
颜镜棠带着女儿本想先回娘家暂住些日子。
可娘家的兄弟唯恐她回家后争夺家产,翻脸不认人,连家门都不让她进。
被逼无奈,颜镜棠一介柔弱女流,无力与他们抗衡,只好贱卖了手头的值钱物件,用余钱租了间小院自力更生。
那时颜镜棠与邻里的关系还算勉强过得去,大家怜她无依无靠,偶尔还会贴补她些家用。
可颜镜棠的美貌与谦卑却为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
胡同中的男人们发觉颜镜棠性子柔和,开始有意无意地凑近揩油。
闻名而来的纨绔子弟也欲分一杯羹,趴在墙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荤话。
颜镜棠对此总是不假辞色,一片衣角也未让他们沾到。
那些人眼见占不到便宜,气急败坏,便大肆散播谣言。
妇人们嫉恨颜镜棠勾坏了自家男人,纷纷孤立她。
而类似在门前倾倒秽物、在墙上写下污言秽语等腌臜事更是不胜枚举。
即便过得如此艰难,颜镜棠也从未动过利用美色去谋得便利的念头。
直到数月前,就在谢柔徽穿来那日,成了一切最为关键的转折点。
那天谢柔徽和朋友约好去了当地一家新开的游泳馆体验。
入水的那一刻她便感觉有些不对,身上沉得厉害,四肢也僵硬得像木头。
她本想开口呼救,可右脚却冷不丁抽搐了一下,接着就彻底沉入水中,便再也使不出力气。
黑暗自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强烈的窒息感使她彻底昏死过去。
再度醒来时,她似是已平躺在露天的土地上,耳边是汩汩的流水声。
有人在不断按压她的胸腹。
她侧首,腥臭的水自口鼻中淌出。
那沉闷的窒息感逐渐脱离身体,她在阵阵晕眩中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游泳馆的天花板,而是一轮明日,四周围拥的人个个穿着古朴怪异。
炽烈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眨了眨眼,蓦地听到不可置信的惊呼:
“她活过来了!她没死!”
“哎哟我的亲娘,她不是断气了吗?”
一名美艳妇人本跪在她身前哭得撕心裂肺,在周围众人惊呼退却时,她却缓缓抬头,红肿的双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猛地将谢柔徽揉进了怀里。
谢柔徽用了好长时间才捋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这是穿越了。
颜镜棠原本的女儿淹死在了河中。
而她代替了颜镜棠的女儿活了过来。
只是活是活过来了,她这具幼小的身体还是不堪重负,实打实地在床上休养了十数天。
颜镜棠想替女儿讨个公道,找来那些偷偷带女儿去河边玩耍的孩子们理论。
那些个街头巷尾长大的孩子们活像个混混,吊儿郎当地摆手否认自己与此事有关。
再问多了,那几个孩子的母亲便冲过来,恬不知耻地说道:“你那女儿不是没事吗,再说了,谁能证明是我家孩子带她去河边的?你个小□□胡乱攀扯,我看你女儿落水就是你行事不检的报应,你活该!你女儿逃得了这次也逃不了下次!迟早被你克死!”
颜镜棠柔弱无力地被她们围在中间推来推去,双目无神。
待她回来时,衣襟被扯散了,头发凌乱地盖在眼前,她就这般沉默不语地坐在了女儿的床前。
那幽暗的眼神让人发憷。
第二日天亮,颜镜棠就翻箱倒柜,将那些个颜色素净得能做孝服的衣裳通通扔掉。
她重新换了一批颜色鲜亮的衣裙,薄涂脂粉,佩戴首饰,以众人构陷的“狐狸精”面孔出现在人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