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将兔子带回去用软垫做了一个临时的窝。
但是玉茉担心兔子会跳出去,又出去讨回来一个笼子,然后将窝塞进去做了垫脚。
只是那笼子大得离谱,不知是不是用来关牲畜的,兔子在里面蹦来蹦去,嗅个不停。
玉茉抓了把草料塞进去,兔子马上安静下来,嘴唇蠕动开始进食。
晚些时候,玉茉将烤在火旁的外衣取来,“奴婢熏了香,您瞧瞧。”
谢柔徽用指尖摸了摸厚实的边角,确实已干透了,闻起来还香喷喷的。
玉茉将外衣折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小豆腐块递给她。
谢柔徽走出去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只有远处的篝火还亮着,不时有巡逻的守卫牵着猎犬走过。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已经上床休息了。
不过柳显章没有早睡的习惯,谢柔徽早在同住一个院子时就发现了,他一向要看书到深夜。
柳显章住在营内最深处,中途少不得要经过旁人的帐篷。
谢柔徽抱着衣裳尽量放轻脚步,在路过一面小窗时,却从里面传出女人柔颤的撒娇,柳奕昌餍足而疲倦地敷衍着。
谢柔徽顿时一阵恶寒,快步走了过去。
明净的月光洒过,一个比她们所住要大了一倍多的帐篷矗立在面前,奢侈地独占了这一大片空地。
缝隙处透出烛火,只是帐篷厚实,看不到柳显章伏案看书的清瘦身影。
谢柔徽想着,若是柳显章已要就寝,就让东纨代为转交。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时却猛地停下脚步。
被黑暗笼罩的角落处明显有异动。
像是活物,且体型不小。
玉茉曾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草原上有很多猛兽,且野性十足,若遇到了千万别转身就跑,那样会激发它们的野性,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的猛兽。
所以她虽心里头慌得要死,但身体却稳住了,一寸寸地向后挪,想尽量撤离对方的视野。
那片阴影里却突然露出了一张老实温厚的男人脸,看着像营帐中的小厮。
他走出来时,手刚从裤腰放下来,个头不高,对她低头哈腰,“对不住小姐,小的惊着您了。”
谢柔徽长呼了一口气,没有追问对方站在那的原因,只将衣裳交给他道:“转交给你的主子吧,我就不进去了。”
那小厮看也不看地接过来,往腋下一塞。
谢柔徽的眉心一跳,正想开口纠正他这个动作会弄皱衣裳。
对方却笑嘻嘻道:“公子正在外面,您要不要与他说句话?”
他手指向方才所站之处,阴影里的人配合地向外走了半步,露出半截衣摆。
谢柔徽不懂他们主仆在打什么哑谜,不过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显章哥哥你——!”
嗓音似被掐灭了般,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面前哪有柳显章,不大的空间里足足缩靠了五六名陌生大汉,皆穿着黑色的夜行服,覆住面孔,眼眸中射出狰狞的视线。
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
谢柔徽想也不想地张口大喊,想要与人示警,脖颈处却被狠厉一敲。
霎时,舌根似含了麻药一般,声音湮灭在喉咙里,人也缓缓瘫软了下去。
等她再度醒来,先是感到极度的口渴,然后从头顶开始慢慢恢复知觉,整个上半身都疼得厉害,尤其是脖颈,犹如落枕般僵硬着,适应了一会儿才能慢慢转动,只是视线依然有限。
她已不在营帐内,眼前一切皆十分陌生。
天花板低矮,贴面已全掉光了,露出破败的青灰色。
屋内格局也十分的逼仄狭小,身旁是一张瘸腿供桌,漆面凋零,胡乱叠放着两张破瓷碗,并无贡品,香灰味也十分沉朽,极其难闻,桌后还有一座落灰的佛像,不好辨认。
此处应是一个废弃的庙宇。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绑住了,躺在地面上就像一只蠕动的大毛毛虫,骨碌碌转动着大眼睛观察四周情形。
屋外隐约有说话声,应该就是绑她来的黑衣人。
“赎金定了十万两,嘿,你怕个鬼,柳家有的是钱,不宰上一笔你甘心走?”
“老五你甭磨磨唧唧的,你要不愿意掺和你就进去看着人去,别让那两个财神爷跑了。”
“不用担心老大,都绑着结实呢,实在不行就把他们饿上两天,到时候就算松了他们也跑不动。”
谢柔徽听到只言片语,心中大罕:两个?竟然还有一个倒霉蛋?
她知道绑匪都在屋外,也不再装睡,全身施力,使劲一滚,骨碌一下翻过身子,在翻过来的瞬间,眼睛却对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显章哥哥?”
少年一直静静坐在她身后,眼神明亮,应是早已醒转了,与她一般情形,束手束脚,散了几缕头发在肩侧,嘴角处有瘀痕,衣衫也被扯破了几处。
柳显章作为柳家长子,一向优雅从容有涵养。
居然也会如此形容狼狈地坐在她面前。
谢柔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显章见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转过头道:“轻声。”
谢柔徽闻言压低了嗓子,“你也被他们一同绑来了?”
柳显章短促地“嗯”了一声,然后就似陷入沉思中,并未向她透露太多的细节。
谢柔徽想起那个诱自己入圈套的小厮,去问柳显章可知道他的底细。
柳显章道:“他也是涁州人,幼时丧父,只有亲娘在身边,许多年前就到了柳家,不曾受过亏待,不想竟被匪徒给收买了。”
谢柔徽叹息,匪徒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怕不好脱身。
身边的小姑娘终于安静下来,知道自己落入生死边缘,却不哭也不闹的。
柳显章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昨夜那小厮将衣裳抱进来,道是谢柔徽有私密事找他。
他见那衣裳确实是自己给谢柔徽的那件,便轻率地跟了出去。
走到半途看到那小厮形容鬼鬼祟祟,有心虚的表象,他虽发现了不对,却没料想那些匪徒这般大胆,敢闯入柳家的营帐。
一番争斗下来,他孤身不敌,还是被绑了来。
现下细细想来,这确实不符他的行事习惯,只是涉及到了谢柔徽这个纯善的小姑娘,他也不知不觉放下了该有的戒心。
这实在不该。
这些细节,他并不想去跟谢柔徽提及。
说出来,好似在埋怨对方一般。
现在最应做的是思索对策。
谢柔徽自己低声嘟囔着什么,还是忍不住,对他道:“匪徒开了十万两的赎金,显章哥哥,你说咱们能安全离开这吗?”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绑匪们无非想要钱。
若是交出了赎金,他们大概也就安全了。
可是……十万两。
谢柔徽虽对这么大的金额没概念,可也知道这是一笔让许多人望而生却的钱。
她有些羞耻地想:幸好柳显章也在身边,若是光她一个人被绑,别说十万两,柳老夫人连一两银子都不会掏的,八成还会欢天喜地办一场宴会庆祝。
谢柔徽情不自禁往身侧贴了贴,可得扒住了这座保命的靠山。
柳显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她,“祖母当然不会吝啬于银两,柳家无论谁被绑走,她都会拼命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谢柔徽绷紧了身体,害怕他会说出让自己绝望的话。
柳显章淡道:“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柳家虽也能筹措到,但是需要时间,催收欠款、收拢各庄的现银或是典当珠宝古董,再双方互通讯息,移交钱款到这来,都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绑匪可说了什么期限吗?”
“十日。”
谢柔徽颓然瘫倒,“恐怕绑匪们没有那般好的耐心。”
他们可能发发善心拖延期限?
谢柔徽立即又想到,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匪徒,怎么可能慈悲地与他们谈判?
柳显章安慰她:“绑匪动手前探明了地理位置,又熟悉守卫巡逻路线,明显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他们在开口讨要赎金时一定知晓柳家的账务底细,不是贸然地狮子大开口,这样做,恐怕还有内情。”
谢柔徽没怎么听进去,她是头一遭面临这种境地。
地砖的湿冷一阵阵侵入骨子里。
这和往常与柳娥娇、柳奕昌的小打小闹不同。
这次面对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
她听说,那些匪徒在寄出绑架信前,为了让人质家属知晓轻重,还会捎带上人质的手指和耳朵。
柳显章还有大作用,匪徒们肯定不会碰他的。
谢柔徽流着泪望向自己纤细的手指,还想做一次最后的告别。
柳显章不嫌麻烦地说出那番话,是想让谢柔徽振作精神,别太忧心,可说完后却发现起了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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