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显章沉默了会儿,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都出去。
玉茉低着头往外走,在经过谢柔徽时,向她递了个眼神,似是让她自求多福。
屋内仅剩了柳显章和谢柔徽两人。
谢柔徽先跑到门前,确认下人们没受罚,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回来。
柳显章面容平静地吹了吹茶面上氤氲的热气。
那袅袅的白雾柔和了他的眉眼。
方才那副冷面,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可谢柔徽仍然没有上前来。
柳显章抬头时,正看到谢柔徽惴惴不安地打量他。
“先坐下吧。”他注意到谢柔徽的裙裾沾了些尘土,脸上也有疲态,不过硬撑着站在那。
谢柔徽却不动,“显章哥哥先答应我一件事,别罚她们。”她抿了抿唇角,“你若实在生气,就罚我一人好了。”
她虽这么说,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甘、不满、不屈。
她眼里有幽怨,怨他小题大做,怨他紧抓着一点错处不放,非要赶尽杀绝才罢休。
在摇晃的灯火里,柳显章轻抬眼皮,淡淡逡巡一圈,捕捉到她的抵触情绪,似在意料之内,没有太大的反应。
谢柔徽不同于宅院里受过礼教的小姐。
她自小和颜镜棠在巷子里住着,接触到的人尽是些三教九流,长久耳濡目染,实在增添了不少恶习。
她没学过规矩,也不懂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
她若一直住在那巷子里,尽可以这般任由天性地活着,自由自在,不受管束。
可如今不同,她搬入柳府,便要彻底斩断过往,挺直腰杆,配得上旁人尊称的一声谢小姐。
这个过程必定是痛苦的,依她的性子,她断不会轻易改变。
那么,便由他来做这个恶人。
柳显章掸了掸袖口,问她:“今天学的如何?”
谢柔徽未料到柳显章会忽然问一个题外话,怔愣了下,这才道:“进程还算快,我已能自如地坐在马背上,马儿还能小跑两步。”
“宋瑛的骑术比之那老师傅如何?”
谢柔徽收敛地答道:“宋公子的骑术更娴熟一些。”
“你们可约定了下回?”
这次谢柔徽轻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我知晓了。”柳显章淡道:“我会为你重新寻觅一位骑术更精湛的年轻师傅。”
他这意思,似是不想再让她跟宋瑛学下去了。
若放在今日之前,谢柔徽定欣然应允。
可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大不相同,特别是柳显章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要发卖她的下人。
那些个活生生的人,何其无辜,被当成个物件动辄打骂。
“显章哥哥,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谢柔徽的瞳孔黑幽幽的,倒映着一簇小火苗。
柳显章微微侧身,挡住了火光,也用一句话将她挡了回去,“宋瑛是外男,你与他频繁私下接触,不合规矩。”
谢柔徽掐着手心的软肉,咬着嘴唇。
若搁在现代,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别说学骑马,就是穿着泳衣与男教练练习泳姿也是正常的。
而且,她和宋瑛一直举止守礼,并未逾越,身边还有宋瑛的一众丫鬟和小厮在场。
柳显章凭何指手画脚,又凭何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与她立威?
她愈加不忿。
话说到这,柳显章觉得够了,本想走,可低眸一瞧,小姑娘将唇咬得殷红似血,满脸写着不服。
他叹了口气,刚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灯火虚晃了下,猛地将墙上的影子拉长拉高。
“你想学骑马这件事本无可厚非。”
“你想换个技艺更佳的教习师傅也没什么。”
“可你为何要瞒着我偷偷出府,还与宋瑛同乘一辆马车,一去就是大半日,入了夜才独自回来。”
“孤男寡女,私下约会,你又让旁人如何想?”
谢柔徽猛地抬头,想辩解,可柳显章猜到她要说什么,“你觉得你行得端坐得正,便能理直气壮了吗?仅凭今日这事,若传出去,你便彻底坏了名声,宋瑛是男子,外人不会编排他什么,而你呢?难不成,到时你要一一去与他们讲道理吗?”
听他所言,谢柔徽本能地想去据理力争,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因她内心深处也清楚,柳显章说的虽难听,却是实情。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更为严苛,女子的交往对象受限制,女子日常行动也被戴上了那厚重的枷锁。
她穿来数年,却总是学不聪明呢。
“柔徽。”他轻声唤她,脸上不复冷厉模样,在暖黄的光火下柔和了表情,“今日之事的严重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你入了柳府,行事往往身不由己,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哪怕与我提前商量下呢?我未必会反对。可你这样擅自做决定,若将来出了何事要解决时,只怕会让我措手不及。”
柳显章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模样,她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于是也愿意反思一下,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于是软和道:“今日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不应瞒着显章哥哥的。”
她还记挂着下人,嗫嚅道:“可是显章哥哥也不应开口闭口就要将我屋里的人撵出去,吓到我了。”
柳显章伸手在她发顶上使劲揉了揉,“不这样你怎么长记性。”
谢柔徽得寸进尺,打蛇棍随上,“那显章哥哥,这个事,以后怎么办嘛?”
柳显章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说呢?”
“我都听显章哥哥的,以后显章哥哥不让我做的事我都不做!”
柳显章微微一笑,道:“那就还照原样?”
“好……”
听着不情不愿的。
刚还说事事都依他。
罢了,谁叫她年纪小,他这个做兄长的,不就得多宠着点吗。
柳显章话锋一转,“不过这么看来,宋瑛的水平确实不错,才半日就让你的骑术突飞猛进。”
谢柔徽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柳显章看着心里发笑,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
谢柔徽本就不太牢靠的发髻彻底散开,黑润的长发穿梭在指间。
柳显章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语气不知不觉也变得柔软,“以后你再约他,便乘着我的马车,以我的名义出府,出入时,别摘下帷帽,尽量避着些人,宋瑛近前的下人想来不会在外乱说。”
“显章哥哥你真好!”谢柔徽激动地扑过来,抱了抱他的肩膀。
柳显章扶额叹息,才叮嘱过的,转眼就忘光了。
屋外,东纨站在冷风里,跺了跺脚,驱除寒意。
身后一干人等还眼巴巴地等着那即将而来的二十大板。
一个年轻小丫鬟似是鼓足了勇气,期期艾艾地走到东纨身边,“待会儿打板子的时候别扒裤子行吗?我还要脸呢。”
东纨被她的话逗得直乐,“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了?”
小丫鬟诧异地指着厢房方向,“不是大公子说……”
“行了行了。”东纨笑着说:“都别搁这杵着了,一个个的,都散了吧。”
他跟着大公子这么些年,不是白白度日的。
他深谙大公子为人。
方才什么打罚、撵人、发卖,不过是说给那个谢小姑娘听的。
大公子这是看出来谢小姑娘心里头在乎这些下人,尤其是身边那两个大丫鬟。
若是罚谢小姑娘自己,不如罚她手底下人更让她刻骨铭心。
这就是现在大公子心肠软了,若是搁以前,这顿打,肯定要她们挨下了。
也让谢小姑娘记住了,以后再贸然行事前,先掂量掂量后果。
东纨瞧见大公子从屋里出来,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丝笑,一看就是将谢小姑娘说服了。
也是,那谢小姑娘再这么拧着,犟着,还不是被大公子吃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柔徽得了要领, 也敢略略松散缰绳,让坐骑由着性子撒开四蹄疾驰,耳旁的风猎猎刮过, 险些吹落了帷帽, 谢柔徽百忙之中抽出手按住了它。
细柔轻纱贴着脸侧乱扑, 有痒意。
这料子极好,薄薄的一层,既轻又软, 佩戴之人能视物清晰不受阻碍, 而远处的人则看不清帷帽内的真貌。
谢柔徽想着, 以后再去书院,是不是就可以骑马往返,潇洒又威风。
可转念再一想,柳显章说过,闺阁里的小姐们是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 她今日骑马在街上跑一圈,第二天就能成为涁州城内人们喝酒下饭的谈资。
颜镜棠嫁入柳家不易,名声才好转些,她不能再添麻烦了。
她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拽着缰绳, 让骏马改变方向,在马苑内兜了一圈返回原地。
宋瑛抱着肩膀站在凉伞下,脸上蒙上一片阴影,等她从马背上下来, 他上前,指着她头上的帷帽道:“难不成你天天都要戴着这破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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