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茉执着油灯悄悄进来,见榻上的人眼睛紧闭,呼吸均匀,便知她已经睡熟了,于是向门外等着上菜的下人们摆了摆手。
而柳显章将谢柔徽遗落在马车上的帷帽一同带回了书房。
本洁白如雪的轻纱滚满了沙土,帽檐一角也被磕出个小小的凹槽。
他一边听东纨代马苑小厮传话,一边轻轻捋开那蜷皱成一团的轻纱。
东纨说:“……谢小姑娘纵马疾奔,险些从马背上坠落,关键时刻还是宋公子出手救下了她,然后谢小姑娘闹了脾气,宋公子又去追,两个还坐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东纨说完,注意着主子的脸色,拿不准该怎么办,只好问:“还让谢小姑娘继续学下去吗?”
可他还未等到柳显章确切的回复,便听到紧闭的房门被丫鬟敲响。
“如施小姐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两人是堂兄妹, 也算是五服之内的血亲,可历来交往不多,关系也并不亲近。
所以柳如施亲自跑来沁风堂见堂哥, 是十分罕见也古怪的情况。
东纨尚且摸不透如施小姐此行目的, 歪头看去, 柳显章已正襟准备出门迎接这位妹妹。
柳如施对这位大哥一向敬重,不管两人关系如何,在他面前依然十分守礼。
两人客套一番后, 去了待客的花厅。
丫鬟们依次有序地进来奉茶, 摆上应季瓜果, 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柳如施歉意道:“打扰大哥休息了。”
柳显章回道:“无妨,才用过饭,权当消食了。”
柳如施余光一扫,身旁的丫鬟上前,双手捧着精致华美的墨条。
“前些日子妹妹得了一方徽墨, 瞧着品相不错,只是我不好书画那些雅事,与其搁在我那积了灰,不如借花献佛,将此墨献给大哥, 也不算埋没了它。”
东纨上前接过,他自小跟随柳显章,对文房四宝也略有涉猎,只打眼一瞧, 墨身黑润细腻,嗅之馨香,显然已超出了“不错”的行列, 是个难得的佳品。
而且柳如施方才的话也与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与她的二妹柳娥娇不同。
柳泽盛和庞氏是按照大家闺秀的标准去培养柳如施的,不仅聘请了众多师傅悉心教导她,在衣食住行方面也阔气得很,就是想抬高女儿的眼界,使之成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才女。
说什么不好书画,只是谦虚之词。
无缘无故地奉上好墨,只怕她是有所求。
柳如施虽与大哥来往不多,却擅洞察人心,瞧见大哥端起茶盏,表情冷淡,懂得他应是烦腻自己拐弯抹角的,于是开门见山道:“能不能烦劳大哥先将下人们遣退,妹妹有一件要事想与大哥单独说。”
柳显章没为难她,让东纨将其余人都叫了出去,只虚掩着门。
柳如施见人都走光了,这才道:“大哥与宋公子的私交一向好,这段时间也经常往来,我便冒昧地想与大哥打个商量。”
说到这,她抬眼观察了下柳显章的神色,然后才继续道:“做妹妹的有一件心愿未了,想请大哥成全,就是替我制造一个机会,让我能与瑛哥见一面。”
这几个月以来,柳显章的马车时常驶出去马苑,直到日落前回府。
马车上的人被丫鬟下人们团团围拥,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是柳显章和好友宋瑛去的会面。
柳显章既没有解释,也没有轻易答应。
柳如施攥了把帕子,手心上湿漉漉的细汗,“宋参将身负军功,深受圣上信赖,而瑛哥又是宋参将的独子,想来前途无量,若咱们府上有幸能与宋家结交,也是百益而无一害的。”
与只会吃喝玩乐的傻妹妹不同,她自小有良师教导,通读诗书,年纪虽不大,却对于世事早有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父母对她如此苦心培养,将来肯定是要盼着她高嫁的。
而鉴于她的商户女身份,将来那高嫁的对象也不会太完美。
她如今已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与其受摆布,不如主动出击,择一名自己喜欢的夫婿。
宋瑛,宋参将的独子,弓马骑射无一不通,又是个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
正是她想寻觅的良人。
只是她这次的目标,实在有些高不可攀。
就连柳显章对于她的想法,也只淡淡地评价了四个字:“难如登天。”
以宋家如今的地位,以宋瑛如今的身份,确实是难如登天。
可柳如施并不气馁,微微一笑道:“不试试,又如何知晓结果呢?”
通过柳显章与宋瑛接触,算是她十余年来做的最大胆的举动。
但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掌握住的捷径。
也不知柳显章是为了事成后的利益低头,还是被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所打动。
柳如施屏住呼吸,见他微微颔首。
他答应了。
柳如施紧攥手绢的指节顿时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很快就到了谢柔徽与宋瑛约好去马苑的日子。
照例,出发前,谢柔徽要与柳显章打声招呼。
若他得空,他也会去送她一程。
谢柔徽准备妥当,将帷帽戴好,遮住了脸,临走出门前顿了顿,又喊来玉茉为自己仔细检查一圈。
确认无误后,她才拉开门,绕过一道长廊去书房找柳显章。
结果书房里的下人说大公子今日没过来。
谢柔徽又转道去了正房。
走出房门的只有东纨一人,对谢柔徽道:“大公子身体不适,命小的送您出门。”
东纨往外走,请她随后。
可谢柔徽却踩着那块砖一动不动,反而焦急地问:“显章哥哥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适了?”
东纨解释:“没什么大碍,就是昨晚着了凉,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咳嗽,刚有些发热,吃了一剂药就躺下了,怕再吹着风,就没出门。”
感冒发烧在这个时代绝非小事。
谢柔徽一把拽下帷帽,扔给东纨,头也不回道:“东纨小哥,请你与人带个话吧,就说我今日得爽约了。”
东纨矮身接住帷帽,瞧着那小姑娘急匆匆的步伐,裙角飞扬,蓦地乐出了声。
他还没怎么替大公子卖惨呢!
唉,什么宋公子周公子,再谈得来的朋友,还是没有大公子的分量重。
要不说大公子胸有成竹地暗示他这些话呢。
谢柔徽赶到正房门口,停了会儿整顿自己的头发和衣裳,然后才抬手敲门。
门内沙哑的嗓音让她请进。
她小心翼翼地开门,溜着缝进去,担心会放进一丝凉风。
还是丫鬟打着手势示意不用怕。
内外间还有一道帘子。
夏天时是竹制的或者细纱的,透气透光。
现在十月份里,不算热也算不上冷,换了有精美刺绣的绸布,能当一幅画观赏。
丫鬟细白的手优雅地挑起帘子,请她进去。
她从未进过柳显章的卧房。
她隐约知道些,这个时代的男子卧房是极私密的,除了夫妇,异性一般不会随便出入。
她本想停在外面隔空问几句话。
可柳显章却直接让丫鬟迎她进去了。
卧房内的窗子关着,帷帐半掩。
案子上的香炉似是刚熄灭,残云氤氲,味道很轻。
左手处一支屏风,后面应是换衣洗漱的私密空间。
她转移视线,看到临窗处摆着短榻,长颈细身玉瓶里斜斜歪着三两支花枝,墙上另有名家的字帖。
右手处似是单独格开了一个小房间,隔着珠帘,有书案、画缸,还有一整面书柜的藏书。
她瞧了一眼就眼花了。
整间屋子的装潢与书房的风格别无二致,是文人喜欢的雅致整洁。
谢柔徽站在中心,问了一句,“显章哥哥可好些了?”
一只玉白的手将幔帐推开。
柳显章散着缎子似的黑发,眸若曜石,唇如渥丹,只双颊微染酡红,似是还未消热,说话嗓音莎莎的,带着些病腔,对她安慰道:“刚发过汗,没事了。”
谢柔徽见他披着一件外袍,敞开怀,露出雪白中衣,那被子就随随便便地搭在腿上。
她实在忍不住,上前替他拉起被子,又仔细掖了掖被角,叮咛道:“既然病了,显章哥哥就别要强了,躺下歇着吧。”
柳显章依言躺下,额头却骤然抚过一片柔软,瞳孔微微放大。
谢柔徽将手抽回,道:“是不那么热了,只吃了药,没喊大夫来吗?”
柳显章笑笑:“这点小毛病,何必让大夫跑一趟,吃几副药,转天就好了。你怎么没去马苑,别误了时辰。”
谢柔徽却搬来一个小绣墩在床前坐下,晃了晃手指,“显章哥哥还病着,我哪有心思去骑马,我让东纨小哥替我传话了,大不了被宋公子说几句,我再与他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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