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柔徽第一次离开母亲去书院上学。
也是颜镜棠第一次与女儿分别这般久。
吃过早饭时,柳同勋再度带着她去了老太太的院里。
可惜老太太用了相同的理由打发了他们。
柳同勋忍耐住硬闯的心,对王妈妈道:“老太太连我也不愿见?”
王妈妈低下眉眼,默然不语。
柳同勋怒极反笑:“好,既然母亲如此绝情,那便恕儿子不孝,以后也不再来见母亲了。”
颜镜棠骇了一跳,想阻拦他时话已出口。
这般绝情的话想必要伤了母子情谊。
颜镜棠劝说柳同勋去跟老太太道歉,可柳同勋仍在气头上已听不进去,正巧又有柜上的人来找,他便匆匆出府去了。
颜镜棠一人待在偌大的屋子中,举目无亲,也不能大张旗鼓去二房找庞氏闲聊,便躺在榻上歇了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蒙中,大门被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还未等她开口便“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一行人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入。
颜镜棠惊疑不定地自榻上起身看着她们。
那带头之人竟是老太太院里的王妈妈。
王妈妈冷着脸道:“颜娘子与我们走一趟吧,老夫人想见你。”
看这意思来者不善。
颜镜棠生出退却之心,“我一人去恐怕不合规矩,还是等一等勋郎吧。”
“没规没矩的东西!”王妈妈指着她便呵斥道:“老夫人在房里等着你呢,你倒拿乔了!还不快走!”
两位膀大腰圆的老妈子挤到她两侧,大有她不去便将她强行架去的意思。
颜镜棠便取了外衣穿在身上,饶是她动作迅速,还是被王妈妈看到瓷白脖颈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王妈妈鄙夷暗唾:果然是个放荡的狐媚子!勾住了男人便不放,非要吸干了才罢休。
几位仆妇没让她去柳老夫人的正房,而是引她去了花厅。
颜镜棠内心复杂地踏入。
屋内窗明几净,各处都亮堂堂的,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左右侍候着丫头,均缄默不语。
颜镜棠站在着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感到说不出的压抑。
王妈妈走入梢间,低声禀告了什么,紧接着,王妈妈回到门口,对颜镜棠令道:“进来吧!”
颜镜棠垂首步入,待视线中出现一方罗汉榻,还有那自榻上垂下来的团寿纹衣摆,便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问老夫人的安。”
面前一声沉如水的嗓音,“抬起头来。”
颜镜棠便缓缓抬起脸,眼睛虚盯着下方,乌发玉颈,妍姿艳质,让人生怜。
却未想她这般行事拘谨得来的只一句冷言讽语,
“面皮生得不错,难怪都是已生育过的妇人身子了,还让我那大儿撒不开手。”
王妈妈阴阳怪气道:“有的人别看生得美,可那心脏着呢,专好勾搭爷们!”
颜镜棠自觉从未做过什么错事,只拿指尖狠狠掐住掌心,听着她们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拂落尘泥。
她心知老夫人必然厌恶自己,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只等老夫人说出再难听的话也岿然不动。
可谁料老夫人下一句话便让她骤然失了冷静。
那统御柳家,手握掌家之权的老夫人竟问出那般伤人心肝的问题。
她竟问颜镜棠,“听闻你在谢家为妇时便行事不检,不仅气死了谢家大郎,还让你的婆婆给赶出了家门?”
若是寻常指摘她的尖刻之语,她不知听了多少,已能做到置若罔闻。
可一旦涉及谢松冉,她就再也无法克制。
有关谢松冉生前的一切,是她永不想再提的伤心事。
可面前这些人都或轻蔑或鄙夷地盯视于她,将沉痛的回忆再度唤醒。
颜镜棠环抱着自己,低声道:“谢家大郎本就体弱,自小药不离身,我过门后绝无逾矩的行为,每日悉心照顾夫君,可还是回天乏力,夫君猝然离世,婆婆本就因我未诞下男丁而心怀怨言,又遭逢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变故,悲怆下,将所有罪责都推卸到我身上,不仅苛待我们母女,还编纂了莫须有的罪名将我强行赶出谢府。”
她抬起头,一对眼眸熠熠生辉,“我出身不算高贵,也只想能再觅得一位良人,从此过平稳踏实的生活,从未想过作恶,若老夫人执意不肯相信,那我也辩无可辩。”
颜镜棠虽眼带泪光,风韵动人,是老夫人最不喜的狐媚长相,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她难掩濯濯之姿,几乎要动摇了老夫人的决心。
可一想到柳同勋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三番五次与自己作对,老夫人敛去最后一丝同情,冷笑道:“婆婆是你的长辈,无论做的是否有不对之处,也容不得你这个做儿媳的挑剔,你在这么多外人的面前编排婆婆的是非,可见你从未尊重过她!”
老夫人当机立断,对王妈妈吩咐道:“将药拿上来。”
王妈妈应了一声,路过颜镜棠时面露得意,不过须臾便端着一个大瓷碗走进来。
碗里摇曳着黑浓的药汤。
隔着十余步都能闻见那呛鼻苦涩的药味。
“我也不瞒你,这是断子汤,我那大儿鬼迷心窍,执意迎娶你进门,我拗不过他,但是,我掌家几十年,也有决不能触犯的底线,你能入府,但不能怀上柳家的骨肉。”
王妈妈几乎将那碗药抵在颜镜棠的唇边,逼迫道:“没听见老夫人的话吗?快喝!”
颜镜棠看向那高高在上的柳老夫人,态度不容拒绝。
她再度看向来路,门前守着两个仆妇,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向。
颜镜棠伸手接过了碗,忍住反胃,将那碗断子汤毫不犹豫地饮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从书院回来时还早,谢柔徽并不着急回去,下了马车和两人一同走到二道门处便顿住脚步。
柳如施疑惑地看向她。
谢柔徽解释自己和娘亲约好了去逛庙会,说起那些有趣的木偶戏和舞狮子,又兴致勃勃地问柳如施姐姐可要同去看热闹。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没什么见识。
柳如施微笑婉拒,提裙上台阶。
谢柔徽去找丫鬟,央她帮忙雇个马车,不用太华丽,能容纳两人即可。
两人身后的柳奕昌一听,手一挥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这辆马车借给你用就是,也省了不少准备的时间。”
谢柔徽雀跃道:“谢谢二公子!”
刚走进门的柳如施滞了滞,冷冷地瞥向自家哥哥,待他走近后,酸酸地说:“等她们用完马车,麻烦二哥让人把马车里外都清洗干净。”
“小气鬼。”柳奕昌悻悻道,知道这个妹妹素来有洁癖,无奈答应,“到时候让我的下人亲手洗好了吧!”
谢柔徽留在原地多等了会儿,迟迟不见颜镜棠的身影,纳罕地往院子里走。
颜镜棠不是个不守时的人,约莫有事绊住脚了。
可今日偌大的院子中静悄悄的,往常穿梭忙碌的下人们都古怪地消失了。
清脆的脚步声是这间院落的唯一声源。
周遭弥漫着诡谲的气氛。
谢柔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大声呼唤颜镜棠,竟未得到一声回应,便直接冲进了正房里。
房内亦是空空荡荡,梢间里却传来幽幽的痛苦呻吟。
谢柔徽将帘挥开,正看到颜镜棠歪坐在地上,两只手都紧紧按着腹部,连头也抬不起来。
“娘!”谢柔徽冲了过去,先搂住颜镜棠的腰,将对方的胳膊架在自己颈间,咬牙撑站起。
她整个人充当小拐杖,驾着颜镜棠一点点往前挪,最后两人一齐跌到榻上。
耳旁再次传来痛苦的低吟。
谢柔徽一个翻身跳起来,马上去查看颜镜棠的情形。
颜镜棠侧在榻上,用拳头死死顶住小腹,娇艳的面庞失了神采,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自额头滚落。
“娘,你是来癸水了吗?”
每个人来生理期时的反应不尽相同。
有的人与平时无异,可随意走动。
而有的人则会疼得死去活来,甚至晕厥过去。
谢柔徽虽未体验过那种剧痛,可看颜镜棠的种种症状都似是生理期第一日的反应,所以立即发问。
可颜镜棠却摇了摇头,因她在剧痛之中,竟未注意到自己才十岁的女儿已有了超乎孩童的成熟冷静。
她只担心自己这副模样吓坏了女儿,在疼痛的间隙安抚道:“娘没事,许是早晨贪凉吃坏了肚子,疼一会儿也就没事了,你先回房去,待会儿娘好了就带你去逛庙会。”
她怕误了时辰,耽误女儿去心心念念的庙会,即使这种时刻竟还反过来安慰女儿。
谢柔徽用茶杯倒了些热水给她,可她疼得嘴唇都哆嗦,入口的一大半水又顺着唇角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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