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槿劝她回去歇息,最好是搬到春晖院与她与顾沅音同住,省得那畜牲狗急跳墙钻了空子再找她的麻烦。崔妩的手心发颤,明确姑母这回是真的愿意帮她,心渐渐安定下来。
见她离开后,崔槿再招人来,吩咐:“带大公子去家祠。”
轻飘飘的歉意她们都不需要,先把人关起来才是正事。
崔槿瞥了眼顾峥,皮笑肉不笑,“大公子,请吧。”
顾峥一心以阴损招数来迫使崔妩屈服,就是欺压她身在异地,无权无势无倚仗,却没成想这姑侄齐心,他反倒被将一军,还有那位陆刺史,也不知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被继母叫来的仆侍看管,顾峥揣着怨恨去到祠堂。
戏剧落幕,人潮散尽。
老夫人留住崔槿。
“母亲还有何事?”
老夫人开门见山道:“峥儿有错,可他有一句话说得不假,家里的事情何须劳烦外人?陆刺史是你请来的?”
“母亲真是高看儿媳了,儿媳哪有请来刺史亲自登门的本事?”崔槿也奇怪。
是陆衡托府中下人传话找到她,那些能做证诋毁崔妩的谣言是从顾峥口中出的仆从,也是刺史找到。说巧也巧,她正苦于找不到人证,而陆衡此举正好帮她一把。
只是未免巧得厉害,平白无故惹来了老夫人的怀疑。
崔槿坦然。
老夫人没瞧出端倪,也就不了了之。
-
崔妩离开堂屋后没有看到陆衡的身影,心想他或许已经离开,可他为何特意过来一趟?
她不会认为他是为了她。
顺着游廊往院子外面去,快要走到门口时,崔妩远远望见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
新夏梧桐一片青绿。
天气渐热,阳光有灼人之意,树叶紧贴粗壮枝干层层叠叠地生长,覆下一片绿荫,好似有一片清新。
陆衡抬目,见到正迟疑着是否要上前的崔妩。他往阴影地段更进一步,留出一席绿荫空地。
邀君前来。
他的表意明晰如昼。
崔妩有疑问在心,走过去后,尚不曾脱口问出,便先听陆衡说道:
“等我片刻。”
陆衡指了被梧桐树遮蔽的一条鹅颈椅,连着靠栏,正对梧桐满树新绿,示意她在此等候。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仿佛她理所应当答应。
陆衡往院中递了正式的拜贴。
今日糟心事尤甚,接了陆衡的拜贴,顾老夫人不想见他也得见。
“您当知道我是因何而来。”陆衡知道崔妩在等他,所以向顾老夫人长话短说。
“不是因为崔娘子?”
“那位娘子,是在下举手之劳。”
正因他的“举手之劳”,才更让顾老夫人心存忌惮,“刺史想要的东西,恕老身拿不出。”
他想要足以让顾家赴张家后尘的罪证,老夫人不会交出,她绝不忍见顾家走向毁灭。
何况,他既知道账本收在她这,大可以带人来查抄,实在没必要行登门拜访这一出。
陆衡早知会这样。
他字斟句酌讲述往事:“三十年前,云州遭遇天灾,田畴颗粒无收,为解救灾民,州牧来不及上报朝廷,当即开仓放粮以救急。那时您和顾家老太爷不忍见灾民困于水深火热中,倾尽家财购粮赈灾,上下同欲众志成城,云州方才能够度过灾情,那位州牧亦因赈灾有功不仅被免去越权之责,更在次年归京赴职。”
三十年前的旧事被拂去尘埃,有关大旱之年的记忆犹新。
顾老夫人敏锐地从中察知到某样信息,她想起当年那个年轻的州牧。
无疑,是姓陆。
“陆大人和陆州牧是什么关系?”老夫人望着眼前的这位,两位姓陆之人的身影重叠。
“那是我父。”
“可老身记得,陆州牧出自京城陆氏,你……”
“是,京城陆氏。亡父名讳,陆明骥。”
听到这个名字,老夫人只觉熟稔。她愣了,“亡父?”
陆衡垂落眼眸道:“我父亲与母亲遭遇不测,已是永德二十六年的事。”
那岂不正是云州大旱后没几年?父母去时,这孩子怕是还尚在襁褓。老夫人叹息,“你父亲是个好官。”
当年旱灾来得迅猛,应急储粮用尽后,云州唯一可调动的粮食是军饷粮。众官吏无人敢调,皆推诿动用军粮乃是大罪,唯有陆明骥甘以项上人头做担保,才换来开仓放粮,及时救济灾民。
“您与顾老太爷愿意舍弃家财,也是大公无私之人。”他在父亲留下的书信中见过这一段旧事,来顾家登门祝寿,是想见一见过去与父亲有过交集的长辈。
私心已全,而公私理当分明。当陆衡查出顾家涉嫌官商以权钱做交易,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府衙正式下发文书查抄之前来劝一劝。
相劝无果,陆衡也不勉强,向顾老夫人道一声告辞。
此时暮色渐沉,天边层云笼着余晖碎金。
陆衡回到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底下,左右寻不到崔妩的身影,他心中仿若有暮霭遮蔽,初泛失落。
“在找我?”
女子清悦的声音传来,陆衡循声回首间望见姗姗来迟的崔妩。
她亦静静望着他。
她看他的目光较之以往少了怯惧意,此刻反而格外直白地对他生出好奇与探究。
“多谢。”崔妩启唇,她已经从姑母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崔娘子只有这一句?”陆衡看着她,言外有意。
崔妩明白他想听的事,对他咬重的那几个字做出解释:“先前不得已向郎君隐瞒真名姓,后来……”
她顿了下,略过那段不甚愉快的经历不谈,道:“我名崔妩。”
现在她毫无隐瞒。
可是他……
姑母不知为何对她含糊其辞,没有说清楚,只说这是一个贵人,一个愿意帮她的贵人。
她仰脸着望他,柳眉微颦,“那么敢问郎君,你又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今天(6.23)往后日更到完结
预计还有两章极速进到同居/解某药
第14章 咬耳 探向他的颈间
问出声的这一瞬间,崔妩真切想要知晓他的身份来历,是出于一种对现有好奇心的满足。
可是很快她生出悔意。
“罢了。”
崔妩庆幸自己及时改口。
为什么要知道那么多呢?难不成日后还要再与他联系不成。
罢了,罢了。
恩也好,怨也罢,一切就这样揭过。
陆衡意外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他将要措辞,可是她却不愿再听,凝神注视她许久,也只好换而言之。
“崔娘子还记得先前与我的约定么?”陆衡道
崔妩轻眨着乌睫,自然不会忘记那天与他再见,他答应她今后会噤声、远离,而相应的崔妩则答应了陆衡要为他办成一件……不能损她利益的事情。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道出下文。
“现在正时候。”陆衡抬手,指尖撇了撇,示意让她走近。
崔妩不知是怎样的事值得他们挨近,有些迟钝,亦狐疑地靠过去。
相距一尺有余,崔妩停住,对她来说这是个正合适的距离,再往前反而有失妥当。
可陆衡仍有不满,希望她再近一步,但他此时远没有先前的强势,或以言语、或以眼神逼迫强求。
这些都没有。
相反,他迎着崔妩的目光,微微移动身形。
转眼间,二者相距没了一尺,只剩三寸。
崔妩立刻想要撤身急退一步,却被陆衡俯身贴近,他垂下高挺的身姿,阴影亦随之笼罩住她,宛若一座无形的樊笼,藤蔓绕篱笆而生将她紧紧困住。
她心里刚生出摇摇欲坠的不安感,耳畔忽然拂过一缕温热,是陆衡与她咬耳。
崔妩不敢躲避,只怕这一躲会惹来更紧密的接触。
陆衡声线平稳,言辞中听不出分毫亲密色彩。
可是他的吐息大半落于她的侧边面颊处,崔妩的视线开始游离,甚至清晰瞥见他衣襟处埋着一段修长如白玉的脖颈。
喉结一滚,陆衡的话音沉没。
久久听不到回应,陆衡的视线绕过她的眉眼,却见她掀手、翻转手腕。莹润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直直探向他的颈间。
陆衡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没有阻挠没有避让,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颈间凸起处,尚未感受到那一抹柔意,陆衡便先见到她的身体摇晃,要软身摔倒……
“当心。”陆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借着一侧的臂膀支撑起她整个身子。
被异常的失重感惊醒,崔妩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仿佛才从凶险中脱身。
“崔娘子……崔娘子?”陆衡瞧出不对劲,一连叫她几声。
“我……”崔妩瞥见自己的手正紧抓住他的手臂,松开了以后才说道:“我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