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昨夜情急之下的伤口,陆衡坐在窗前,周遭无比宁静,偶尔有风声和雀鸟啼叫。他心中安定,不受分毫影响……
傍晚。
侍女把一个药香囊挂在娘子睡觉的床头,药香囊底下垂着的流苏太长,小絮又整理一会儿。
崔妩洗漱回来闻到这股清幽的药味,掩了掩鼻子。
“娘子是闻不惯这味道吗?”小絮发现她的反应,不由一问。
“嗯。”崔妩又想到,“为什么要挂在这儿?”她没有让侍女做这事。
小絮:“是医士叮嘱我们把这个药香囊放在离娘子近的地方,说是有益于娘子身体安宁。”
“医士何时来过?”
“午后娘子睡着了,医士来的。娘子一整日几乎没进饮食,努力去厨房待着了,也忘记向娘子说起。娘子若觉得这味道不舒服,那……”
小絮见她脸色办事。
“留着吧。”
崔妩抚弄了两下药香囊,手指上也沾了味。
她的身体不好。
医士的话,她一定会听。
但是,到底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一心一意想要做的,是她曾痛心疾首反感的那种事?……
夜深了。
崔妩躺在床上,垂在角落的药香囊不惹人注意,从其中散发出的微香,促使她慢慢闭上眼。
次日。医士过来请脉。
崔妩伸出胳膊,侍女取来一片薄薄的纱落在她的腕上。
医士凝神,切脉三回后诊断道:“娘子身体无碍,只需慢慢静养。”
医士没说实话。
敷衍她的话,她听了太多回,崔妩听腻了,也不想装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身体明显出了毛病,那日夜里在马车上时,若不是有陆衡帮她那一下,她真觉性命堪忧。
“能养好?”崔妩随口问道。
医士避而不答,招来侍女,“来,把这付方子交给门外药童,让药童抓了药后,立马给娘子煎一副送过来。”
小絮出门传话,室内愈加安静,崔妩轻声一笑,看着医士奇怪问道:“我是时日无多了吗,怎么医士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告知?”
“不敢。”医士立马起身垂面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子莫怪。”
“奉谁的命?我自个儿的身体状况如何,竟也要看旁人脸色。”崔妩幽幽叹气。她没想为难医士,只期待他以医者之心告诉她究竟。
医士惶惶,怕惹恼被刺史金屋藏娇的娘子,亦不能违背刺史的命令。正欲再行躬之礼以致歉时,自门前传来一道朗声。
“崔娘子既有心听取,就与她说吧。”青年身形高大,越过目光望向崔妩。
有陆衡出面,正解了医士的燃眉之急,医士俯首,向崔妩一一道来。医士将她体内毒物的由来、爆发以及解决方式,皆毫无隐瞒地告知。
期间医士用词极尽委婉,崔妩却还是缓缓惨淡了容颜。
“……再别无它法?”崔妩不受控制地抖着嗓子说话。
医士默认是这样。
荒唐!
崔妩一只手一下撑住桌子起身,因她动作的幅度太大,桌子上摆放的茶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没有再动。
她不是生气了就会打砸东西的人,何况崔妩心里清楚,在她表面的这层怒火下隐藏着的,是担忧。
崔妩很感激那天晚上陆衡愿意割血喂她,她也谢他没有趁人之危,即便是她一而再地吐露甜言蜜语黏着他。
正因为如此,当她从医士口中得知有关情毒的一切,她心慌意乱,她接受不了以男女交.合手段解毒。
从头一次因情毒发生意外后,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终于能从当时的困境松缓过来,可是现在却要她再步那日的后尘,多么荒唐的故事。
“先下去吧。”陆衡长腿一迈走了进来。
医士退下。
他坐到崔妩的对面,扶正了歪斜的茶具,视线微挑,这个角度恰能看到她微红的眼眶,眼睫起落,浓愁交织。
“可再等一等,也未必就一定要如医士所说,等到寻到别的法子……”或许能寻到。
陆衡没有说完。
能或不能,他都会尽力去做,毕竟情毒引到她身上,有一半的原因在他。
医士说得很明白,一切的解法只在与男子的那一事上。崔妩难过、沮丧,忧虑己身的“毒”,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她的未婚夫还在京城等她。
崔妩唇齿打战,破碎的几字流出,“我愿意……”
她拉住陆衡的手,一如在马车上请求他时一样。
她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情意 他是一味解药
“情毒不解郁积于体,日复一日,娘子的身体迟早会承受不住,届时阴气逆行,更恐有血崩之灾……”
医士的话犹在耳侧。
涉及性命,崔妩完全妥协。
有时她也想质问上苍,为什么会是她,前半生与父母离散后历经艰难坎坷,可崔妩将祖母的教诲奉为圭臬,她不争也不抢,以德报怨。
祖母生前供奉佛门香火无数,她跟着耳濡目染亦受其熏陶,浴佛会时结七宝莲花供于佛前,寒冬腊月出入悲田养病坊赈恤老弱,为了煮一锅百实粥她和祖母的双手冻裂……
行善,积德。
她做的还不够好吗?
崔妩被这问题折磨了很久,最后才想明白,不是她不够好,错的也不是她。神佛在上,无暇顾她,她只能自顾,自己为自己的性命着想,自行脱困,紧握属于她的命绳。
崔妩失魂落魄,神色恹恹。
陆衡见她模样,心里没由来得闷堵,“若你不情愿……”
“我说了我愿意。”崔妩打断他的话,纠正道。
她的态度异常坚定。
正因如此,陆衡更懂得她是迫于情毒威胁下,不得不这么做。
当她决心舍身时,在她眼中,他只是一味解药,对么?
——这不是他想要的。
“崔娘子愿意,那若是我不愿呢。”话音沉落,陆衡紧望着她,不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崔妩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望向陆衡,与他双眸相接,他的眼底泛开一笔浓郁,透着不易为人发觉的暗色潮痕,月升月落汐影重叠,随时将人卷入情潮缱绻的海浪中。
意识到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崔妩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讽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静敛神色后低眉垂目,向他婉声道:“我心知此事对郎君来说实为不公,郎君不肯答应,我也不会勉强,与郎君相识一场实是有幸,只是今后……若郎君有心,还请郎君不日送我归家。”
她倒是心思宽宏,既不怪他出尔反尔,也不怨他引来情毒之祸。可是陆衡听着,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除了这个,崔娘子就再没有别的想说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弄到她。
崔妩掀开眼帘,一颗豆大的晶莹泪珠从眼角倏忽滚落,泪痕清晰地留在她的面颊上,最后这一滴泪盈盈挂在下颔处,光莹如珍珠,似坠非坠。
陆衡坐在不远处,崔妩起身靠了过去,珍珠坠落,砸在陆衡的手背上,陆衡来不及查看,她的衣裙一下紧贴过来,淡淡的幽香灌满他的鼻息。
“陆郎君,陆大人。”
崔妩面上湿润尽显落寞,“我以为,你对我是不同的,我以为你也有些喜欢我……就像我心悦你那样,心悦于我。”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薄薄的雾,一吹开就散了。
陆衡听了个真切,一瞬间冰山消融、冷泉流泄,压制不住的冲动让他一把拉过崔妩,她一个没站稳跌进他怀里。
崔妩试探性地推了推他,力气小得可怜,最终半推半就被他抱在怀里。
“郎君……”
她还想再添把柴,刚吐出两个字,陆衡立刻收紧手臂环住她的腰身,渐渐禁锢。
崔妩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心里不免有些慌张,而陆衡没有松手的意思,阔大的手掌覆在她身上,身心俱被紧缚,崔妩喘不过气。
“放、放开。”她做了些挣扎,打在陆衡的手臂上。
陆衡不仅不理会,还在抬目注视她时提了要求道:“好阿妩,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他的嗓音里带着崔妩从没听过的和煦,“阿妩”“阿妩”,叫得亲密。
崔妩轻抿了下唇,道:“你对我不同,你对我很好。”
“不是这一句。”陆衡语气平淡却抓紧她的腰肢,让她想清楚后再说一回。
崔妩沉默。
她知道他最想听的是哪一句,她特意不去提及。
“怎么不说了?”陆衡紧着她的耳畔,是她自己送上门来,也是她说了那些话,她不开口,他可以一直等下去。
陆衡就这么抱着她,两副身躯贴近,透过衣衫传来他掌间的灼热,烫得崔妩心慌意乱,沉沉闷闷的感觉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