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他向她陈辞表意被她拒绝后,已过去一段时日,可陆衡丝毫未减对她的亲近与示好。
这令崔妩很苦恼。
她有意识地控制与他的距离,可陆衡好似却以为她只是不答应与他成婚,而以前她信口胡说的那些爱慕,都还是真的。
事实恰好相反。
崔妩起身往角落的衣柜走去。
她的荷包和她来到府苑前穿的那身旧衣服放在一起,陆衡没让人处置,崔妩稍微找了找,就找见了那只旧荷包。
里面银钱是她断断续续攒下的积蓄,此先为了赶路来到云州用去了不少,还剩的部分大多都是以点金的首饰置换来的。
她把旧衣、旧荷包都收纳起来,最后把包裹藏进了里间床榻底下,做好这些她那颗起伏不定的心,才得到片刻的安宁。
陆衡来看望她时,崔妩正躺在榻上小憩,两边窗户开着风轻轻吹,纱帘略有起落。
隔着帘帐,陆衡坐到外面,看到桌上有闲置的话本,翻动了两页传出沙沙的声响。
崔妩睡觉很浅,早就听到动静,却以为是侍女在外面。
她口干,叫了一声小絮,外面的人倒了一杯水越过纱帐递给她,崔妩没在意,唇含着茶杯边缘饮水,把茶杯递回去的时候,崔妩才发现那只手修长匀称。
自然而然顺着窗帘的缝隙向上看,见到了他。
崔妩微微拧眉,看到陆衡一接过杯子,她就立刻松了手,生怕触碰到他,避嫌之举意味分明。
陆衡不动声色地纳入眼中。
崔妩想斥他不该私闯她的房间,可是更过分的事情陆衡都做过,这一件于他不过寻常而已。她心里一通长吁短叹,明明醒来了却没打算起身,当着陆衡的面又翻身睡了过去,全然一副不欲他交谈的模样。
她的冷淡疏离,陆衡又岂能不知。
“阿妩,不要装睡。”他语气无奈,又带着耐心提醒道。
崔妩绷直了后背,没有吱声,被识破伪装又如何,她现在明摆了不想理会他。
过去很久,崔妩一直提着心注意他的动向,她知道他没离开。不曾想陆衡倾身压过来,掐住她的脸颊,逼迫她看向他。
崔妩吃痛,睁开眼映入陆衡的面容,耳边有他低语逼问:“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他还不知道,她也不能说。
崔妩伸手推他,纹丝不动,她紧着眉眼埋怨他的威逼。她已经忘记,这才是她最初见到的陆衡。
“我没有,我只是有些累了。”崔妩胡乱编扯,被陆衡捏着颊肉,说话吐字都不大清楚。
陆衡沉默片刻,问她身子哪里不适,仿佛真信了她的说辞。
崔妩摇了摇头,“心里有些闷。”这句话倒是真的。
继而感到陆衡的手指松软下去,崔妩又道:“我想出门。”
“要离开云州城?”陆衡深深望着她,一语击中她的心思。
崔妩一愣,眉目间的慌乱被她以笑容藏住,“怎么会。”
她轻声细语,“昨日府中婢子出门采买回来后说起,近日城中在办饮冰会,小食花样多,还有个不知哪里来的大富商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子里盖了一座冰屋,听说人人进去都得加衣,更是抖着身子出来。”
描述时语调雀跃。
崔妩看向陆衡,再道:“我很好奇,我想去看一看,不可以吗?”
她忽然间又从退避三舍变得如沐春风,显得陆衡对她的计较是在为难她。
谎言与真相只隔了一句话,浅薄的一层,谁都能分辨出。
“只是想出门?”他还想探出别的什么来。
“就是这样。”崔妩不改口。
“那好。”陆衡答应,“待我收拾过后,陪阿妩一起。”
崔妩却叫住他,重新再说一遍:“我是说,我一个人去。”
陆衡闻言,眉宇间冷下。
“郎君公务繁忙,有小絮陪我就够了。”崔妩找补道。
她不是为他考虑,而是不想要他陪。
除了陆衡,谁都可以。
败于她的坚持,陆衡最终妥协,希望一切真的像她说的一样,她只是心里烦闷,出去透透气便会心情好转,而不是他正在失去。
“我让云肃和你们一道。”
“……”
饮冰会开办在清霁茶馆,原本有一处正门两处侧门的茶馆为凝冷气不散,只开放了最前头的大门,茶楼做了软帘封窗,内置冰鉴无数,还各有各的不相同。放在茶桌前头以及中间台子一周的冰鉴上方铺置果物、冰碗、凉糕等,还有挨着边缘放置的长条状冰鉴则单调许多,仅仅是为制冷而用。
并没什么密不透风的大冰屋,虽名为饮冰会,其实只是噱头,阵阵不散的凉气反倒让清霁茶馆的物价足足翻了两番。
“过来坐。”崔妩招来侍女同坐。
小絮起初惶恐,后来她在她耳旁说了一句话,小絮面露狐疑,缓缓坐定在她身边。
云肃遵照陆衡的吩咐在外看护,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主仆的谈笑声。
“我想吃栗子糕,你去买来给我。”不过多久,崔娘子扬声,侍女唯唯诺诺接话。
“奴婢这就去。”
守在附近的云肃很快见到侍女低着头走出来,看也没看他就跑出了茶馆。
察觉到不对劲,已是一刻钟后。
云肃冷冷看着留在里面的人,“你怎可以帮着娘子私逃?”
头上钗环俱全的侍女脸色煞白,小声为崔妩辩解:“娘子说过她会回来的。”
她怎么能信崔妩!
云肃让她别动,立刻动身飞奔去寻崔妩的踪迹,四处打听崔妩的去向。
他心急如焚,往府苑传了消息,找到崔妩时她正雇佣一辆马车,准备载她出城。
侍女打扮的崔妩见到来人便要躲藏,藏不住,被云肃强行请出来,她从容冷静说是误会,云肃不听不信,告诉她:
“您还是回去同郎君解释吧。”
崔妩动了动唇,想说的话全被他这一句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
“请。”云肃执意送她回去。
刚谈拢收资的车夫在他们身后呼喊询问,还要不要雇车。
崔妩只能当听不见。
夜色幽深,被一路盯着回到云州府苑,好在没见到陆衡,她还不想与他对峙。
崔妩推开房门入内,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静悄悄的一片沉寂,她往手边摸索了下,寻到一支烛台,点亮后再罩上灯罩,光线均匀四散。
崔妩手持烛台,一个转身,烛台的光突兀照亮坐在桌边以手支额等待她良久的青年。
崔妩的心一颤。
陆衡松下手臂,正目望她,浓重的深色在他眼底凝聚,绝不止是兴师问罪。
崔妩视线游移,将要辩解。
瞥见陆衡手边放着的,是她先前藏于床底,准备用以逃跑的包裹。
第22章 第 22 章 吻一吻他
被他找到的, 真是好齐全的证物,正印证她昭昭之心。
崔妩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既要离开云州, 为何不带上行囊?”半晌, 陆衡开口,他的手落在包裹上, 稍微按压两下,摸到一处硬鼓鼓的地方。
崔妩拿着烛台, 光线弥漫, 清楚地看到陆衡的动作, 她立刻过去, 在他取出旧荷包前,先按住陆衡的手。
为了不让陆衡拿到,崔妩弯腰埋身,把整个包裹都抱入怀中, 连同他的那只手也不必可避免地贴近她的小腹。
崔妩心潮涌起, 急喘着,冲陆衡说道:“是郎君你多心了, 我没有要离开, 这包裹只是寻常包裹并非什么行囊。这是我的东西, 还请郎君松手。”
她紧张极了,终于肯在他面前流露别样的情绪,而不是对他的忽视冷淡,或者随口胡言诓骗。
因崔妩表露出的这点真实, 陆衡愿意再听她的话,慢慢地把那只隔着包裹压在她小腹上的手收了回去。
“这的确是寻常物。”陆衡没再纠结这到底是普通包裹还是行囊。
与她相执相争的抗力消失,崔妩松了一口气, 把包裹藏到身后,听见陆衡再问。
“你不想见我,我便让云肃跟着你,你要做什么,他都会帮你。”
可她为了瞒过侍从的眼,还特意与侍女互换了衣裳。
陆衡一早得知在外发生的事。
“就算我要出城门,他也会帮我?”崔妩毫无隐藏,对他道出自己的疑惑。
听她亲口承认她是要离开,陆衡连自欺都不能做到,他扣起她拿住烛台的那只手。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
“我没有。”崔妩拧了两下手腕,没挣扎开反而打掉了烛台的纱罩。
纱罩滚落在地,露出里面明亮刺眼的火芯,再有碰撞,烛台倾斜蜡油飞溅出来,一滴一滴浇在陆衡的手背。
“我是与侍女互换了衣裳不错,也去找了车夫,想让他载我出城,但我不是要离开,我只是想去西郊。”说到这里,崔妩话音一顿,低下的视线注意到陆衡被蜡油滴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