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医士的疑惑,也是陆衡最不懂的地方。他不明白陆徖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若想知道真相,恐怕还得带这孩子去他父母面前对峙一番。
陆衡不知道答案,自然也无从答复,他心里惦记着这个孩子过早生产,又和母亲分别十几日,万一有先天不足之处,及早发现也好做弥补。
“先天不足?”许老医士笑了一笑,道:“你这个当伯父的还真是操心错了地方。”
陆衡不解许老医士何出此言。
但听老医士继续说道:“你家兄弟的这个孩子并非早生之子,你看他面色白净红润,哪有早生的孩子有这般气色?况且当初孩子母亲初有孕时,就是我诊出的喜脉,那时已怀他二月,算算日子到如今这孩子应当是足月生产无疑。”
足月?
陆衡愣住,心中蓦然有一角塌陷,他整个人如坠云霄,飘飘忽忽的,七上八下不止。
若真是足月的孩子,她便是在年前怀上的。可是年前,陆徖将将回府修养,偏是这么巧,就能教她有孕吗?
他心头起疑,便再难消解。
隐隐一个念头告诉他,一切的真相皆与这孩子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那么问题来了,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陆徖,还是……谁?
经由许老医士点拨,陆衡之后再去瞧那孩子,无法掩盖心中欢悦,他很难不去想,或许他才是孩子的生父。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如此一来,陆徖为何执意要将这孩子送人,也都能解释得通了。
……
陆府,崔妩一梦醒来,睁开眼眸,床幔之内只有她一个。
枕边一片凉意,并无她梦中惹人怜见的婴孩。
崔妩大口喘气,茫茫然缓过神来,眼角又有湿润之意。
她的孩子……
床幔外,一直守在她床边的男子听到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陆徖知道,他的妻子从梦中清醒,也晓得此刻崔妩正为那个孩子而伤心。
陆徖心中何其纠结,他虽不忍见妻子神伤,但终归还是不敢把那孩子的下落告知妻子。
每每面对失去孩子的妻子,陆徖总忍不住一遍一遍在心底反问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么?
陆徖走近,坐在床边。
借着灯光,望见妻子紧闭的双眼,以及她面颊上的一片潮湿,陆徖拿帕子慢慢擦拭过水痕后,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亦是冰冷。
他心一惊,立刻往被褥中探去,触碰到妻子的手,好在是温热的,这才使他稍微能够安心。
“阿妩,起来吃一点东西可好?”陆徖嗓音发涩,他心虚他愧对,后悔将那孩子送走,又纠结那孩子的存在注定会是他与妻子的一道无法抹除的隔阂。
崔妩麻木地躺在床榻上,她不想面对陆徖,所以才闭着眼,假装还在睡梦中。
生产过后,她身体虚弱,养了许久才勉强有精神去想她的孩子。
一想到眼睛就发酸。一想到孩子,崔妩便再难以抑制地去怀疑,她的孩子,真是因为体质虚弱而夭折了么?
从最初怀孕到后来月份大了,陆徖请来的医士,从未有一人诊出她有脉虚质弱之症,为何独独在生产之后发生这种事?
崔妩不肯出声,陆徖明知她醒着,却无可奈何。
他望着她,眼里多半是颤意,他说着令自己信服的话来安慰妻子。
“阿妩,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以后……
这两个猛然落入崔妩耳中,深深刺痛了她,她会有以后会有将来,可她的孩子的将来又在何处?
劝解无果,陆徖停留在她床边许久,到底没能继续往下说。
他默默退了出去,让侍女入内照看妻子,很久后,里间再不闻声响,崔妩这时才缓缓掀开了眼眸。
她没心思用膳,可不吃不喝绝非长久之计,在侍女侍奉下勉强吃了一点后,崔妩倚靠在床边,静静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侍女见她安静,不敢惊扰到她,只守候着房门外,若少夫人有事叫她,侍女也能及时听到。
金秋桂子飘香,浓郁的芬芳透过房门缝隙涌入室内。
伴随暮色笼罩,鼻息桂花的气味不减,熏得她有些双眼迷蒙。
天将晚未晚之际,一道浅浅的细语透过门窗传入。
崔妩猛然从昏睡中醒来,回想方才听到的声响,只以为是自己听错。
俄而,婴孩的啼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开始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适才光裸着脚踩在地毯上,崔妩扶着床边的栏杆,往前走了两步,外面先映入一道微光。
有人提灯而至。
崔妩顺着光源抬头一望,重重帘幕后青年身姿修挺,那孩子在他怀中又发出两声轻泣。
她再往前走,对面的人也向她走来,二者重逢,崔妩的目光自然而然注意陆衡怀里的婴孩。
一瞬间,崔妩心有所感。
她颤着手探向这孩子,他没有躲,反而循着她的手指动了动红润润的嘴唇。
“这个孩子……”崔妩没有问出全部,内心已有猜测,她喉间已然哽咽,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衡低敛眸子,再往前走近,将幼子递到她跟前,“抱一抱他吧。”
听此一句,崔妩再没有旁的顾虑,从陆衡的手里,轻轻揽过孩子,她忍住了将要泣泪的冲动,与孩子紧紧依靠,母子分离多时,终于相见,孩子重新回到她身边,冲淡了她的郁结。
抱着抱着,孩子突然不舒服地哼声,崔妩慌张起来,不懂他突然发作是为何。
陆衡低下身子,观望婴孩后,轻声告诉他的母亲道:“他饿了。”
崔妩愣了一愣,很快明白陆衡所说何意,她低下头瞧着孩子,眼里只余心疼。
陆衡看着她抱着孩子进去,顺手扯起床帘,留他只身在外。
他心里,也有许多想问她的话。
婴孩天真烂漫,吃饱喝足后便又睡去,崔妩在旁边静静注目孩子,失而复得的欢喜胜于一切,她终于忍不住,伏在一旁闷声啜泣。
良久,崔妩收拾好心情,向外面的人道一声:“谢谢。”
而陆衡在一确认婴孩的身份后,就把孩子还给她的母亲,此举不是为了听他的母亲向他感恩言谢。
陆衡轻挑起床帘,眼里映着这对母子,轻声:“你不问我是从何处找到他的?”
崔妩喉咙哽住。
真相就在眼前,迷雾顷刻拨散,她只要问一声,陆衡就会把来龙去脉通通告知,崔妩却生出犹豫,只因为她早有预感。
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想过要和他的夫君彻底撕破脸,令陆衡愈加看不懂,难道,她真心爱慕陆徖竟爱到这种地步?
陆衡不信。
“好,你不问我,那么,我来问你。”陆衡话锋一转,视线紧紧凝在她身上。
崔妩慢一拍,回过头去看他,眼眸里闪过疑惑。
陆衡望着她,与她的目光纠缠,不离半分,陆衡缓缓发问:“那是我的孩子,对么?”
一字一字从他口中诉说,陆衡眼中,崔妩的神情显然怔住。
“不……”她还想隐瞒。
但是陆衡一见到她垂首的姿态,便知道他的猜想都是真的。
“阿妩,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同我说一句真话吗?”陆衡苦笑。
不明白他和她之间,怎么就走到现在这般无话可说的境地,明明曾今也有过相依相偎,有过两心相印。
“若你是担心我会拿这孩子当做筹码来胁迫你做什么事……阿妩,我可立誓,可以做一切能教你相信我的事,就算这孩子只能称我为伯父,我也绝不会有怨言……”
陆衡顿住,心尖泛苦,“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你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三人
崔妩从未想过要在陆衡面前, 将这孩子的身世披露。
在他把孩子带来这里之前,她也没想过,会有他们父子相认的这一天。
听着男人轻颤着的嗓音, 崔妩知道一切再也无法隐瞒, 即使她此时矢口否认,可陆衡一旦怀疑, 又怎会轻易罢休?他一定另有法子教她承认。
想到这里,崔妩再难以编造谎言, 她垂眸望着自己辛苦生出的孩子, 婴孩无知无觉, 睡得安稳香甜。
崔妩轻轻敛了目光, 低声:“不论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只是我,这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将他夺走。即便, 你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也不可以。”
她终于承认,他是生父。
一瞬间, 陆衡心潮难抑, 或欣悦或激动或酸苦, 五味杂陈,纵然在来见她之前,他就已经料想到这个结果,可当真亲耳听见崔妩承认, 陆衡还是难以释怀。
他的眼神紧紧凝望着崔妩不松,她却不敢看他,越是如此, 陆衡越是心痛。
“倘若我不来问你一个真相,你是不是打算,就一辈子瞒着我,不让我知晓那是我的孩子。”他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