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现在满头都是血啊, 难怪会那么痛,视野又铺满了红色。
方思特.雷维阿坦竟然勾勒起了一抹笑容, 也许是为自己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父亲教导他的“明哲保身”, 他可真是丢得一干二净啊。
他在意识朦胧中抬起手来, 像是想抚摸上那人的面颊, 但他很快就看到自己的手也满是血腥。
他的手将将落下, 却被她一把抓住了, 贴在她自己的脸上。
他赤色的血晕红了她的面颊,她苍白的面容就像是吸食了养分的玫瑰一样无边娇艳起来,让人目眩神迷的美丽。
她居然在发抖吗?明明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很不合时宜,但方思特.雷维阿坦有些想笑,在铺天盖地的痛苦中,心脏竟然发疯一样地渗出蜜糖。
【雷维阿坦】。
她又在呼唤他了。
但这个时候,他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坠入了黑暗。
也许是要前往天国了吧?于是迷迷糊糊中脑中似乎浮现了许多让人轻飘飘的,甜蜜的,会不自觉变得柔软的画面,尽管破碎,却依旧美好。
夏日的烈阳骄傲而猛烈,将一切都照得亮晶晶的。
像是有人在世界底部放上了一团火,土地、池水、盛开的花、剪断的枝叶的味道在日光的烤炙下悠悠然升起,化为一种让人沉迷的芳香。
他穿梭在玫瑰花丛中,细小的刺划开了他昂贵的裙摆,但他却无心去在意这些小细节,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的那个纤瘦又美丽的身影上。
【一起逃走吧。】
只是因为这句话,他就抛下一切,跟着她的脚步奔走在灼热的世界中。
方思特.雷维阿坦静静地飘浮在一片黑暗中,望着这迷人又陌生的一幕。
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理智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因为,他终于想起这个女孩的名字了。
普莱尔.维努斯。
是他未婚夫的妹妹。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和未婚夫妹妹一起出逃的戏码?这会给他的家族带来多大的压力啊。
〖没错。这是虚假的。〗
你看吧,有人附和了他的话。
那道声音冰冷而又舒缓,像是一把毫不留情的小刀,在方思特.雷维阿坦面前轻而易举地剖开了那副夏日出逃的记忆图画。
冰冷的水流淹没了方思特.雷维阿坦,把更多的,更多的,数不胜数的,盛载着那个女孩,承载着普莱尔.维努斯的记忆轻而易举地冲刷走。
方思特.雷维阿坦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虚假”的回忆在他眼前被撕碎,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痉挛着,但他没有出声。
那个声音把他的记忆冲刷得干干净净之后,再次开口了。
〖醒来吧,方思特。〗
这个人温柔地亲昵地喊着自己的姓名,不是那种连名带姓喊他一次方思特都算神明开眼的气人情况了。
〖你的未婚夫希尔罗正在等你。〗
啊……他想起来了。
对了,他联姻了。
联姻对象的名字正是希尔罗.维努斯。
而不是普莱尔.维努斯。
……不是那种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
方思特.雷维阿坦睁开了眼。头上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茫期。
他听到自小陪伴他的女仆喜极而泣的呼唤:“小姐,你终于醒了!”
他这是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头部受创?方思特有些懵懂,但女仆的哭声实在是太烦人了,让他没法静下心好好思考。
还没等方思特头疼地让女仆闭上嘴巴,一道温柔沉稳,十分熟悉的男性声音就替他开了口:“方思特刚醒,你让他安静一会儿。”
“是,希尔罗少爷。”女仆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捂住嘴,亮晶晶的眼睛在方思特和对方身上打转。
这个熟悉的名字激起了方思特的反应,他当即就挣扎着要起身看看声音的主人,女仆还没来得及上前要扶起自己的主人,她口中的希尔罗少爷就代行了她的职责。
宽大的,仿佛能一手把握住他命运的手把方思特从床上扶起,方思特眼中映入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黑发黑眼,融入了神秘的东方风情,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脸,这让他有些晃神。
不过这张脸的主人很明显是个男人,于是方思特在微微愣神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身份了。
这正是他的未婚夫——希尔罗.维努斯。是他与父亲精挑细选后定下的联姻对象。
他真的有一张十分迷人的脸……而且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看着就好像能让人把意识融化在其中一样。
迷人也可怕。
方思特佯装羞涩地垂下头,也避开了与那双眼睛的对视。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也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紧张的。
希尔罗的面容上是十足担心的表情,他在方思特床边坐了下来,把自己刚才翻看的书放在方思特的床头柜上。
希尔罗握着方思特的手,让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你躺了三天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方思特一对上希尔罗的眼睛,就好像被下了咒一样无法移开,连心跳也越来越快,身体机能十分诚实地把内部的反应表露在他的脸上——方思特脸红了。
“有些口渴,头有些痛,其他就没什么了。”方思特仔仔细细地交代着。
希尔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还特地亲自喂方思特喝了点水。
他显得十分有耐心,等方思特喝完整杯水后才接着说话:“我之后可以用治愈术将你完全治愈,头痛也会立即消失——拖到现在也不过是医生建议让我等你醒来,害怕莽撞的魔法反而会影响你的头脑。”
希尔罗的目光温柔,如同盘旋着漩涡,让人不由沉溺其中:“你感觉自己还好吗,记忆可还清楚?是否记得是怎么受的伤?”
方思特因为这一连串的询问有些怔忪。
希尔罗抱歉地对他笑笑,循序渐进地换了个问法。
希尔罗:“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方思特:“方思特.雷维阿坦。雷维阿坦男爵是我的父亲。”
希尔罗微笑:“是的,你终于醒了过来,我要把这消息趁早告诉男爵,好让他不那么担忧。”
听到有关父亲的消息,方思特的表情软化了下来。
希尔罗:“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思特:“你是我的未婚夫,希尔罗.维努斯。”
希尔罗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把方思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看来认人没有问题。”
方思特也下意识地跟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希尔罗又陆续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些很简单的类似于“你现在在哪里”,“你喜欢什么东西”,“你昏迷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这样的帮助恢复记忆的问题,方思特回答得很流畅,看上去除了一点头疼,完全没有所谓的后遗症存在。
希尔罗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同公爵和雷维阿坦男爵交代了。”短暂的停顿后,希尔罗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微笑的方思特,对他说。
“虽然对遭遇了一切的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强人所难,但能不能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普莱尔?公爵因为她让你陷入险境,已经罚了她三天禁闭。”
方思特的手短暂地抽搐了一下。
方思特看到他忠诚的女仆的脸上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她虽然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但也好在人够单纯,什么小心思都能从脸上读出来。
所以方思特很快就能从一心向他的女仆脸上读出了这样的情绪:希尔罗少爷怎么能这么偏心!
原来现在他应该这么想啊!
柔弱地扶着额头,表面温婉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内心冷静地思忖着。
——因为他根本就对普莱尔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更遑论对据说是因为他而被关禁闭的她表露出什么感情了。
那边希尔罗还在“偏心”地替“普莱尔”求情:“普莱尔是我的妹妹,我是知道她的为人的,她虽然有时候做事不喜欢考虑后果,但是一个内心善良的好孩子。这一次她强行带着你出去玩,也不过是和我赌气,才要你迁就她的任性。只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
在希尔罗尽职的讲述和自己忠心的女仆像是实况反馈一样丰富的表情活动中,方思特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普莱尔”和她的兄长吵架后,就因为心情不顺强行拉着他这个兄长的未婚妻出门玩——这是方思特会做出来的选择,他的个性就是会主动去维护自己未来的“家庭”的和睦,所以他并不疑惑这个前置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