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初生的小龙会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而变得自傲?
拜托,你可是一头龙哎!
高贵的龙语,深奥的魔法,捕猎与战斗的技巧,征伐异族的记忆,这一切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塞进了小龙的脑袋里,如同伴它出生的满山洞金币一样,这天赋/财富自一开始就属于它,这宝箱臻待这头小龙的随意挑选,不管它是想变成一只肉.身成圣的战斗龙还是想变成一只精通魔法的法师龙,都随它高兴。
它有那么漫长的生命去学习传承记忆中的所有知识,实践里面的所有战斗技巧,而它彼时,才刚刚出生,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是它的。
但是刚出生的小龙才不管征服世界那种听上去那么麻烦的事,它在这个为它建立起来的后花园玩疯了。
它可以在天空中连翻十八个滚,它可以潜入湖底和傻呆呆的鱼大眼瞪小眼看一天,它可以趴在有着好闻气味的巨大树冠上做一个自己躺在了云朵上的美梦,它可以睡醒后伸个懒腰然后就噶奥噶奥地跳到大树下,把在树下吃草的小鹿或者小兔子吓得四处逃窜,而它却只因为它们逃跑时不小心撞到一起而哈哈大笑。
它可真是一个贪玩的龙宝宝啊。
龙宝宝在以惊人的生长速度长大,身为最强大的物种,龙连最软弱无力的幼童期都是最短的,时光飞逝,它褪去了一开始的稚嫩可爱,变得像是人类传说中里的伟岸,此后随着岁月的积累,它的身躯会变得越来越庞大,最终应该会成为神话传说里一击能摧毁一个国家的伟大生物吧。
至少,龙的传承是这么告诉它的。
但最近,这头威风赫赫的小龙并不高兴。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是因为最喜欢的那棵大树已经支撑不住长大的小龙的体重,在它亲亲密密躺在它的树冠上时,居然哀哀地折断了,它失去了它最喜欢的午休地吗?
可传承告诉它它还有堆满龙族藏宝的山洞。
是因为当它发现湖泊里的鱼已经填不饱肚子,不得不去狩猎森林里的那些有着温暖体温和柔软皮毛的动物们,而那些曾经和它一起享受太阳下的午睡的小动物们在它开始狩猎之后一看到它就会四处逃窜,再也不会挨在它身上给予它不逊色于太阳的温暖吗?
可传承告诉它肚子饿了就该狩猎进食。
是因为不管怎么飞翔,不管飞多久飞多远,眼前永远是不变的景色;是因为不管降落多少次,只能看到无法沟通依靠本能生存的低智动物们;是因为这宽广无垠的天空中只有自己的身影吗?
可传承明明告诉它,这里就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为它挑选的最好的栖息地。
没错,传承告诉了它一切——
传承告诉它它是一头尊贵伟大的龙,传承告诉它这里是龙族们精挑细选的栖息地,传承告诉它它能在这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传承告诉它不要去接触狡猾的异族,传承告诉它……
——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头龙。
在龙族迎来灭亡之际遗留下来的最后一颗龙蛋,它就是从这颗蛋里孵化出来的。
它从出生就知晓了这件事。
但当时的它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无法理解“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这一头龙”的真正含义。
那时它才刚出生,整个世界对它来说都是新奇的。
太阳暖呼呼,风凉爽爽,水很舒服,树叶上会散发好闻的气味,毛绒绒的小动物软绵绵的。
不用父母的陪伴,不用相似的同伴,它一头龙也能过得很开心。
不如说,只有它一个才好呢,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师长的严苛教育,它自由野性随心地玩耍着长大。
但是观念的改变和身体的成长一起来得突然。
不管它飞得多高,变得多强,都不会有人为它的成长欢呼;
它眺望星河,心中溢满无法言喻的激动,却无法找到人分享;
它爱抚过、捕食过、注视过的那些生灵在繁衍迭代,在衰老死亡,只有它一个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当它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今天该吃什么,闭上眼睛想的是明天该吃什么的时候,它忽然有一种自己为什么要辛苦破壳而出的疑惑。
它是最后一头龙。
传承这么告诉它。
它是最后一头龙。
它破壳的时候,它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的父母,还有可能成为它朋友或者恋人的龙们都已经不在了。
它是最后一头龙。
但除了它自己,没有存在知道这一点。
满天星河不知道眺望它们的是一头龙,
对于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它只是可怕的捕食者,
对于认为龙族已经消失数百年的其他种族而言,它是只存在于幻想故事里的角色。
它是最后一头龙。
一头伟大的,美丽的,尊贵的龙。
但它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因为它根本不会被谁呼唤。
当它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停滞在半空中,看到了太阳的落山。
最后的余晖在它黄金般的鳞片上镀上一层悲凉的血色。
太阳明天还会出现,所有存在都会期盼它的升起。
但如果它消失在这个夜晚,没有存在会记住这里曾有过最后一头龙。
***
瑟格雷特帝国多地都出现了“目击龙种”的谣言。
没错,只是谣言。
因为目击者们都是在独身一人的时候遇到所谓的“龙”的,他们用着口音不同措辞不同的话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见到了龙,但当被问起在何时看到的,何处见到的的时候,他们却又都语焉不详,话语漏洞百出了。
欧若兰.瑟格雷特,这位新任的陛下当时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小小的调剂讲给普莱尔.维努斯听的,他知道对方最喜欢这些异族传说,人鱼岛,妖精森林,最初的混血……她翻阅的不少相关书籍。
“没有空穴来风的谣言,陛下。”
普莱尔.维努斯彼时已经不会再用也不能再用“我的小殿下”这般亲昵的称呼叫欧若兰了,她和其他人一起叫他“陛下”。
欧若兰希望她依旧叫自己“小殿下”,或者直接喊自己的名字也可以,但自他鲁莽求婚被拒后,他和普莱尔之间就仿佛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而以前两人之间发生龃龉的时候总是普莱尔主动调解,所以他竟不知该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说起。
“也许是类龙种或者幻视错视吧,曾经不也有人把山林间的雾气当作了飞在天上的蟒蛇吗?”
欧若兰漫不经心地道,他小心地打量着普莱尔。
“你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存在的吗?”欧若兰揣测着普莱尔的想法,希望就这个话题打开她的话茬。
“相信啊,”普莱尔眨眨眼,用一句结束对话,“但应该早都灭绝了吧。”
“……说得也是。”欧若兰无奈地抿了抿唇,“普莱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普莱尔.维努斯托着下巴,看着皇宫上空的蓝天,应了一声:“嗯。”
欧若兰就感觉有些无法呼吸了,他捏了捏手心:“是因为之前我在登基仪式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普莱尔扭过头重新看向说出这话的欧若兰。
瑟格雷特帝国的新帝有着会被艺术家当作神使像参考的美貌,他的头发在阳光下看上去像是淡金色的甜蜜薄冰,眼眸颜色澄澈凛冽,看上去像是会在她的注视中融化,露出里面那个曾经只会哭唧唧的软包子小皇子。
但欧若兰.瑟格雷特不会融化,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太阳不会映照出他曾经的落魄,只会彰显他的荣耀。
“该怎么说才好呢……”普莱尔.维努斯托着下巴,叹息一声,这声叹息仿佛砸在了欧若兰的心脏上,“陛下,我只是有些无聊。”
欧若兰怔了一下:“皇家剧院有新出的戏剧……”
观察着普莱尔的表情,欧若兰改了口:“你是不是更喜欢去角斗场,我听说你曾经和马其顿公爵一起去过……”
“或者……”欧若兰迟疑着,“你是想要新的男宠吗?”
普莱尔似乎有些无言:“陛下,在你眼中能让我开心的只有这些事吗?”
欧若兰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脸上一瞬间的迷茫让普莱尔回忆起了他刚到她身边时的模样。
普莱尔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陛下,我的心情好多了。”
普莱尔到最后也没和欧若兰说明白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在初次来帝都的时候,普莱尔购置了一处宅邸,后来这就成为她每次来帝都的落脚点,翻新装修后每年都花大价钱维护着,还如维努斯府一样栽种了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