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普莱尔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虽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但她心中对少年却意外地无法提起恐惧之心。
不如说,普莱尔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或者物都无法提起仇视、畏惧、憎恨之情,哪怕对方是在中伤她,妄图捕食她,试图杀死她。
但对于不知道她的这份想法的家伙来说,普莱尔后面做出的行为就显得很不可思议了。
尽管眼睛看不到,但是灵敏的嗅觉和听力让黄金之龙在夜晚也依旧保持着捕食者的能力。
他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普莱尔躺在了收集来的干燥树叶之上,失去了最保暖的斗篷,他“发现”普莱尔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轻轻地吸着鼻子,嘟囔了一句“真冷啊”。
黄金之龙并不是听懂了普莱尔话里的意思,他只是结合情境推断出了普莱尔话里的意思,就和刚才他从普莱尔嘴里听到的那些语种乱七八糟变化的搭话,他也是能把意思猜测得七七八八的。
但他没有回应,他为什么要回应?
他是伟大的黄金之龙,何必要回应一个渺小的人类?
等着吧,等太阳升起,等他的眼睛能再次看清一切的时候,他就要把这踏足尽头乐园的人类扔回传送法阵里。
直到刚才为止,黄金之龙都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他身上披着的手感很好的斗篷来自那个人类。
黄金之龙并不畏惧寒冷,就如同他并不畏惧灼热。赤身果体也好,扑向火焰也好,不会对他高贵伟大的身体造成伤害。
他根本不需要来自这个人类的斗篷。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实在是很舒服——被香气与温暖包裹住的感觉,让他回忆起了窝在蛋壳里静待出生时的感觉,他没有拒绝这件斗篷。
而失去了斗篷的人类,却在夜晚中冷得瑟瑟发抖。
想通了这一点的黄金之龙觉得心情很复杂——他很想直接把斗篷甩回到那个人类身上,又窝在这样的舒适温暖中根本不想动弹——仔细想想,平日里这个时候他早该在山洞里休息了。
都是这个人类的错,不是为了找她,他怎么可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斗篷也是她自己要给的!
赌气似的,黄金之龙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火光噼啪,火舌舞动如梦魔的腰肢,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发金眸少年,普莱尔沉沉睡去。
普莱尔是一个不做梦的人——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她的大脑不会制造稀奇古怪的梦境取乐她或作弄她,像是“和心仪对象春宵一度”,“游戏通关成为世界巅峰之人”,“身陷可怕的鬼屋找不到出口”……这些极大程度丰富了平常人夜晚生活的“梦”,普莱尔是从来不做的。
如果她的梦境里出现了现实里的她并没有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她就会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梦”,甚至立刻理解“这不是我做的梦”。
塞恩缇菲克都曾这么犀利评价:要是梦魔入侵了你的脑袋,都要被你荒芜的梦境饿得哭泣。
普莱尔权当他在称赞自己。
今晚普莱尔的梦里是白日行过的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她穿行在芬芳的土地上,脚踩沙沙作响的落叶。
她在梦里也毫无理由地行走着,不知是想寻到一个出口还是想让自己永远迷失在这片绿色之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高昂的鸣叫——比鸟雀悦耳的歌唱深沉,比走兽龇牙咧嘴的怒吼庄严,仿佛恒远的钟声响彻脑髓。
这似乎不是单纯的叫声,普莱尔侧耳倾听着。
这应该是一句话。
在喊着——
【人类】。
普莱尔睁开眼,从树叶中落下的圆形光斑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是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经过一晚,火堆已经熄灭,仅留余热。
普莱尔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梳理了一下压乱的头发。
那个少年消失了,连带着她的斗篷一起。
当太阳露面的时候,黄金之龙就睁开眼了,光芒驱散了黑暗,他眼上的“黑纱”也被揭走了,万物都变得清晰而闪耀。他的视力恢复了!
黄金之龙惊喜地跳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把那个人类赶走了。
他越过熄灭的柴火,脚丫踩过落叶时有些微微的刺痒,就如同挠在他的心上,他逼近那个侧卧在地上,长长黑发遮挡了面容的人类,她仍在沉睡。
真是一副没有防备心的模样啊,虽然昨晚她刚睡着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在森林里毫无戒心地入睡不就是在对捕食者说“快来吃我”吗?
昨晚火焰帮她驱走了野兽,夜晚又蒙上了龙的眼睛,但现在火堆熄灭,太阳升起,人类的性命就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原始的土地上。
哼哼,果然是愚蠢的家伙。
黄金之龙高傲地想。
好了,现在该拿她怎么办呢?
先叫醒她吧。
是该拉扯她的头发还是该踹她一脚?
然后看她醒来然后扑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地忏悔着自己昨夜的“不敬真龙”,只求他放自己一条小命?
——就像其他人类一样。
……然后就被他嗤笑着扔回人类世界去,再也看不到了。
黄金之龙想了很多,动作上却毫无行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思来想去后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这个人类的脸呢。
当她从传送法阵进来的时候,他没守在门口,当她在森林里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又刚好遇上了夜幕,一来二去,他根本没能看清这个人类长得什么模样。
毕竟都是他决定见的最后一个人类了,不看清脸就扔回去好像挺亏的。
黄金之龙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地鬼鬼祟祟地蹲下身去观察那个依旧沉睡的人类的理由。
她比黄金之龙想得更加娇小,比起黄金之龙亲眼见过的樵夫或者旅者,她更像传承里那些作为战利品被掳来的“公主”,嗯,可惜不像那些公主一样是金色的头发。
黄金之龙喜欢金色,让他联想到自己的鳞片,满山洞的金币,初升的太阳,金色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了!
而黑色……只会让黄金之龙联想到黑夜,伸手不见爪子的黑夜,让他变得视力衰退的讨厌的夜晚。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有红色或者亚麻色的头发也可以啊。黄金之龙还有点遗憾呢。为什么偏偏是黑色……
就和她本人一样让龙讨厌!
在意什么头发的颜色啊,他是来看这个人类的真面目的,看完就好扔出去了!
于是黄金之龙向那他讨厌的黑色头发伸出手,他没掌握好距离感,手指直接按压到了人类的头颅,他触摸到一种让人移不开手的温度,就像昨晚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斗篷一开始的带着的温度——后来那温度就消散了,只有一点香气供闷闷不乐的龙轻嗅。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指尖没入那片黑色,真的像是被黑夜吞没了一样。
不知名的心慌,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笨拙地弯曲手指,把那些海藻般的黑发顺到一边,露出黑发掩映下人类略显苍白的睡颜来。
他低下头,认真的,就像是对待最后一次似的,打量着这人类的容颜。
她闭着眼,面容白皙,睫毛是像头发一样的乌黑,让他不由得猜测她的眼眸是否也是这样的黑色,可惜没法见到她睁开眼的模样。
和其他人类也没什么不同嘛,不就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但等黄金之龙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看着人类的睡颜很久了,连她的黑发都被他攥在掌心久久忘记放下,还是人类打算翻身,头发被扯到的时候发出了痛呼才惊醒了他。
黄金之龙仓促地松开手,那缕黑发就如同褪去的黑夜从他手心逃开。
这人类要醒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黄金之龙已经逃离了现场——虽然事后回忆的时候他拒绝把这一次跑开当作“逃跑”,他只是很善良地给了这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类一个缓冲期罢了,不然当真的看到他在太阳下展露伟岸的龙形真身时,这个人类应该会以为自己还陷在梦中,对身处的世界产生怀疑吧。
这可是龙的慈悲为怀啊!
那个人类应该在之后好好地在心底感恩戴德!
总、总之……反正天都亮了,他也记住这人类的味道和长相了,赶走她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先去吃早餐!
变回龙形的时候,有一件和现在的它相比分外渺小的布料飘到它面前。
黄金之龙这才发现自己跑得太快,把那个人类的衣服也一起带走了。
龙爪轻易地把那件斗篷捧了起来。黄金之龙注视着这件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包裹住自己的斗篷,心中突然有些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