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什么呢?
自己又为什么要想这些?
欧若兰眼中的迷惘在清凌凌的月光下被打散,那双如月,如天,如神的蓝眸中只余一片平静无波,一如不管聆听何等赞美咒骂,喜悦悲苦,都始终毫无所动的神明之像。
帝王于是夜拜访了圣女,这本是不合规定的行为,然而那位侍神的圣女与眼前的陛下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于是守殿骑士还是为他们的陛下放行了。
欧若兰踏入圣殿的时候,圣女正在祷告。
欧若兰从未见过有比她更加虔诚的信徒,比起年纪越大坏水越多的教皇,圣女才是真正引领着信徒们的,连接着人与神的纽带。
月光自天窗彩绘转变为流光溢彩,仿佛将这圣洁的教堂变为了祂的身边,在一席白衣于神像前闭眸祷告的圣女落下了祂的宠爱。
然而,当圣女起身,用那双与如今的欧若兰别无二致的冰冷蓝眸望向他的时候,欧若兰知道,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我应该说过让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来找我。”面对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弟,圣女面容冰冷,比她身后的神像更像神像。
“娜德利,对不起,我只是想来感谢你。”欧若兰说。
“也不要那么喊我。”圣女,人世名为“娜德利.瑟格雷特”的女人,在月光下焕发着叫人想要臣服的圣洁美丽。但她的神色却如此冰冷,看着自己的胞弟,她所侍奉的王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欧若兰并没有被娜德利的态度所伤,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关系。
自他们的母亲因为生欧若兰而难产死去之后,就注定娜德利再也无法真心爱上自己的这个弟弟。
而在欧若兰极为年幼时,娜德利就已经决定加入教会成为圣女,说是血脉相连的胞姐,但在当时的欧若兰心中,对她的归属感可能还不如照顾自己的女仆多。
这样一对在皇室中也算得上毫无亲爱之情的形如陌路的姐弟,如今能说上些话,除了他们一位为帝王,一位为圣女,一位代表王权,一位代表神权,不得不为统治帝国而达成协作,唯一的原因便是……
虽然说了很不留情的话,但娜德利并没有赶走欧若兰。
“坐吧。”她在祷告的长椅一端上坐下,欧若兰缓步行来,坐在离她最远的长椅另一端。
“感谢你。”坐下的时候,欧若兰再次道谢。
娜德利的面色依旧冰冷:“直入正题吧——除了那个人,除了普莱尔.维努斯,你也没有别的能同我这般坐下好聊的了。”
欧若兰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
没错,这对姐弟间除了帝国治理外的唯一话题,竟然只剩下一个“普莱尔.维努斯”。
想到那个名字时,心中再次浮现出了不知何起的复杂思绪,欧若兰默默压下,提起了正事。
“之前传来的画面,你应该也看到了。”欧若兰说,“关于那头龙,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娜德利的神情依然平静:“嗯。”
欧若兰反而有些不解:“你似乎根本不为之触动惊讶。”
娜德利这才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她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些让欧若兰辨认不清的复杂情绪。
娜德利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人们最熟悉的圣女的宽容笑容,反而带着难以形容的嘲意:“我要是总要一次次地为她身边又多了什么能人或新力量而惊讶触动,嫉妒发狂,我早就疯了。”
欧若兰一时有些无言,有些事就算再怎么疏远,他作为弟弟也是知道的。
圣女曾经青睐于维努斯之子,然而最后坊间流言维努斯之子死于他的胞妹手中,即普莱尔.维努斯,后来的维努斯大公。
娜德利.瑟格雷特讨厌普莱尔.维努斯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这位圣女讨厌的维努斯大公最终选择扶持的,却是欧若兰.瑟格雷特,圣女的胞弟。
思及此,欧若兰如鲠在喉,本想说的那些话都无法说出了。对于娜德利来说,不管是他还是普莱尔.维努斯,应该都是她根本不想见,也不愿与之交谈的存在吧。
但是,欧若兰陷入沉默,娜德利却成为了发言者。
“普莱尔.维努斯会醒来么?”娜德利没有再看身边的欧若兰,她仰头望着只能仰望的巨大神像,仿佛不是在同他人说话,而是在神像面前孤身一人自言自语。
欧若兰道:“会吧。”
娜德利忽得笑了声:“怎么听上去,和你根本不希望她醒来一样呢?”
欧若兰:“……”
娜德利:“终于知道后悔了吧,因为一时盲目的爱意,将无法控制的力量送到她的手中,将她变成了你无法打败的敌人。”
欧若兰:“……”
帝王久久无言,然而无情的圣女没有给他沉默逃避的机会。
娜德利问:“刺杀普莱尔.维努斯的悬赏令,是你授意颁发的吗?”
欧若兰摇头:“不是我,我也没查到是谁。”
娜德利却笑了:“看来想她死的人不止少数啊。”
欧若兰看着圣女嘴角根本不“圣女”的笑意:“娜德利,你希望普莱尔.维努斯死亡吗?”
“希望啊。”没有一丝半点的遮掩想法,娜德利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欧若兰却没有露出被冒犯或者愤怒的神情,他敛眸:“是因为另一位维努斯……?”
“希尔罗,他叫希尔罗.维努斯。”提起年少时的恋慕,圣女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温情。
欧若兰改了称呼:“你希望她死,是因为普莱尔.维努斯她杀了希尔罗.维努斯吗?”
“不。”那上一秒还面露温情的圣女此刻的话语打破了颜面上的虚假。
“我从未因为希尔罗的死亡而憎恨普莱尔.维努斯。”圣女如是道。
她说:“欧若兰,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其中有我讨厌的,也有我喜欢的,但是我曾经喜欢的却都消失在王位的争夺中,我最讨厌的却坐上了王座,可欧若兰,就如同我从未因为这个原因希望你死一样,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希望普莱尔.维努斯死。”
“至于希尔罗,我曾经的确喜欢过他。”
圣女的神情仍然带着一点温柔,但从她嘴里吐露的话语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份温柔里究竟有几许真实,
“但是他输了,就如同在王位争夺里输掉的其他兄弟姐妹一样,他在爵位争夺里输给了普莱尔.维努斯,他是个失败者。”
“而我,不会因为一个失败者,想着去杀死打败他的胜利者。”
欧若兰第一次听到娜德利的真实想法,这反而叫他内心的疑惑更甚了:“那你为什么对普莱尔.维努斯……”
“……”
短暂的沉默后,娜德利提起了一段往事,
“欧若兰,你还记得你们杀死五弟,打开王宫那日的事吗?”
欧若兰就回忆起来了——
在上一任瑟格雷特帝国之王生命的最末期,他缠绵于病榻之上,当时已然处于王位争夺的白热阶段,原本以为的大热股相继夭折,当时圣女宣言退出王位继承,而欧若兰跟在普莱尔.维努斯身边,没想到竟然让一直默默无闻的五皇子占了便宜。
这位只有嘴最招人爱的八面玲珑的皇子隔绝了陛下与其他人的接触,一边在其病床前扭曲事实贬低其他兄妹,大演父慈子孝试图让陛下将他立为继承人,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摆出下一任陛下的架子,代父执政。
当时的他也舞到了圣女面前,娜德利只觉得他是个蠢材,然而这和她没有关系,不管那个位置上坐的是谁,都不会动摇她的圣女之位。相反的,她还觉得无甚智慧的五皇子继位,更方便她呢。
然而风光了好一阵子的五皇子最终也没能如愿继位。
因为以普莱尔.维努斯为首的贵族联军以“保卫陛下”的名义将“囚禁帝王并且夺权”的五皇子一众剿灭了。
就像是用水湮灭老鼠的窝,用火烧光白蚁的巢一样轻易,做了一个短暂的帝王之梦的五皇子死在了离那个王座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而拿着沾血宝剑的普莱尔.维努斯,将她的小殿下送上了那个王座。
“你很适合坐在这里。”
普莱尔.维努斯的眼中露出了一点满足的赞叹。
“我……”欧若兰被她按在王座上,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是不习惯坐在这个位置上,而是……因为看见了杀戮而激起了血性的普莱尔.维努斯,面颊泛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晕的普莱尔.维努斯,呼吸炙热的普莱尔.维努斯,当时离他太近了,几乎和他一起陷在巨大的王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