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法师的手穿过禁制法阵的隔阂,轻轻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抚摸这头恶犬的脑袋。
“你是我的又一次失败。”
“再见了,道格。”
明明仍在睡梦中,那头魔犬的眼眶却微微湿润。
***
在晚饭的时候,黑魔法师吃到普莱尔用冰水精心冰镇的果盘,看着在厨房和客厅忙前忙后的年轻人,黑魔法师一语不发。
等到晚饭结束,普莱尔又收拾盘子去洗碗的时候,黑魔法师才道:“你在我这里白吃白住还玩狗也已经很久了。你表现出来的平庸价值远远比不上我在你身上花费的,念在你这段时间的尽心尽力劳作,我就不追究你的无能了,明天你就给我搬出去。”
厨房里已经让黑魔法师略微眼熟的少年人的纤细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接着,他就继续洗碗的工作。
就在黑魔法师以为普莱尔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或者马上就要跪下来痛哭流涕地请求他不要赶他走的时候,普莱尔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黑魔法师为什么忽然要赶他走,自始至终,他也没有问起那条名为道格的笨狗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吃排骨。
“呵。”黑魔法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普莱尔只是遵从了他的“命令”,他没什么可指责的。
只是可惜了那条笨狗吧……明明没法去往城镇,却每次都会早早地蹲守在能看到普莱尔归来的小道上。
可这样单纯的喜欢,狡猾且心机深沉的人类根本不放在眼里啊。
“只是今天太晚了,我可以明天再走吗?”普莱尔这般请求道。
“随你。”黑魔法师只抛下这一句话,就回到了他的房间,他的工房里去了。
是夜。
黑魔法师推开门。
在漆黑的,没有电灯的房间里,他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借着一点光亮魔法的照映,黑魔法师看到沉睡在客厅的狗用毯子上的普莱尔——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从没有给普莱尔安排过房间,作息不规律出门只为吃饭的他也没看过普莱尔入睡的场景,但普莱尔也从没有主动和他提起过这个问题,所以他就下意识忽视了。
黑魔法师没想到普莱尔一直是睡在客厅里的,看他现在睡的位置,也许,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普莱尔就是和那头可怕的魔犬依偎着一起入睡的。
现在普莱尔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狗垫子上,黑色头发乖巧地耷拉在脖颈上,他比那头魔犬看上去更加纤细。
黑魔法师的心里更是滋味莫名。
但不管怎样,普莱尔总归就要离开了的。黑魔法师想,他也是时候换一个地方了。在这里的研究,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
黑魔法师想着,他的脚步声因为静音咒的缘故,踏在地上如同尘埃落在地板上一样无声。
来到屋外,寻到一片合适的土地,用控土魔法挖出一个合适的大坑,把用飘浮术一路搬来的魔犬尸体埋进坑中,黑魔法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已经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魔犬,似乎在做无声的道别,对这只叫道格的狗,也对自己曾经以为再一次被握在掌心里的胜利。
曙光微熙,黑魔法师回过神,就要把土再埋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要我帮忙吗?”
黑魔法师有些震惊地回身。
初升的太阳在普莱尔身后亮起,背光的他的表情让黑魔法师看不分明,他只能瞧见普莱尔举起了手里的铲子,对黑魔法师再次重复:“让我帮忙吧。”
普莱尔走近了,普莱尔看到了那深深的坑洞,普莱尔看到了洞里被一席小毯子包着的魔犬早已僵硬冰冷的侧颜。
普莱尔一语不发,普莱尔没有疑问,普莱尔用小铲子铲着土,一下又一下,把曾经陪伴过自己多时的温暖的狗狗埋进了深深的土壤下。
等到把那个小土坡拍打严实的时候,普莱尔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早知道应该把排骨也一起埋进去的。”
然后他又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还是算了,道格再也吃不了了,还是留给魔法师大人补补身体吧。”
黑魔法师就这么看着普莱尔自言自语完,拖着铲子就要回去:“你要去哪儿?”
黑发黑眸的少年抬手指向朝阳:“天亮了,应您的命令,我要离开这里。”
黑魔法师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竟让从来只知研究的他也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你就不问那条狗为什么死吗?”
“我问了,您就会告诉我吗?”越加明亮的光似乎照出了越加鲜明的影子,这是第一次,黑魔法师没在普莱尔的脸上看到那些作秀似的欢快笑容,他的黑眸专注,眸光熠熠甚过朝阳。
不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疯。
黑魔法师将普莱尔带进了他的魔术工房。
反正也就是事后来一个遗忘咒的工夫罢了。
黑魔法师对于普莱尔知晓一切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很感兴趣。
但黑魔法师预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包括眼前这个少年将露出的迷茫畏惧憎恨和眼泪,却独独没有料到,在拾起了他不小心放在桌上忘记收起的资料之后。
普莱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和一声叹息。
“异族融合……啊。”
“道格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承受了很多啊。”
黑魔法师停住了脚步,他扭头瞪向普莱尔,瞪着那个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草稿就说出了真相的少年人,他的声音因为不知名的高亢情绪更显扭曲,活脱脱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老头子。
“你能看懂?”
掌握了【沟通】,在曾经的时光里将外界难寻的魔法书当作消遣似的看完一本又一本的普莱尔:“是的。”
明明已经看懂了,明明已经知道眼前这个黑魔法师在做什么不为世人所融的研究了,但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中却依旧没有黑魔法师想过的崩溃情绪。
那如同不会改变的美丽宝石,永恒闪耀的光辉星球一般的黑色眼眸,只是单纯地注视着欣喜若狂的黑魔法师。
然后,就只是在等待而已。
等待黑魔法师把他自己的故事亲口告诉她。
***
除去黑魔法师的魔术斗篷,其下包裹着的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形容苍老的老头罢了,只是他的眼睛却是易于人类的血红色。
红色的眼眸,和魔犬道格一样的红眼睛,和半精灵一样的红眼睛,是混血的证明,是神明对跨种族融合的异端者的惩罚标签。
然而,无知者啊,黑魔法师如此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他的父亲是一个人类,他的母亲是一个人类,他是由人类和人类诞下的后代,也没有近亲繁衍带来的基因缺陷,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着一头黑色秀发和碧绿眼眸的男孩罢了,黑色头发来自他的父亲,美丽的绿眼睛则来自他的母亲。
但是好景不长,先天的心脏病让这个男孩将死于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深爱他的父母不希望他早早死去,于是变卖了全部身家向当时的一位德高望重,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生求救。
这个时代的医生和魔法师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淳朴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拜托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医生,更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研究无所不用其极的魔法师。
他活了下来,健康的,仿佛焕发新生的活了下来。
在“手术台”,实际上是魔法师的工房醒来后,他喜出望外。
而魔法师看上去比他更高兴:“你是我的杰作!从没有一例能如你这般完美获得成功!”
魔法师兴高采烈地让他看向镜子,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眼让他如坠深渊。
镜中,那双美丽的碧绿眼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肮脏、血腥、不祥的红色眼睛。
在魔法师的大笑中,他心慌意乱地夺门而出,当时的他没能去想为什么魔法师会如此轻易地放他离开。
直到他满怀希望推开自己那贫穷却温馨的家,见到深爱自己的温柔又亲爱的父母,看到他们脸上的欣喜在注意到他的红眼睛时逐渐转变为惊悚和惧怕。
他们的孩子,付出一切都想要救回来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他如以前一般温柔善良,深爱着他的父母,他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眼睛的颜色变了而已,只是从美丽的绿眼睛变成了一双鲜红的红眼睛而已,但是他的父母却“认不出来他了”。或者是,他们认出来了,但却拒绝承认这和肮脏混血一样有着一双红眼睛的家伙竟然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赶跑他,石头也好书本也好碗盆也好都砸向他,他们驱赶他如同驱赶恶兽,他们用憎恨的眼神瞪着他,嘶吼着“把我们的孩子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