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勒以为,猎户是想要对他做些什么,从他的身上取回和那头小羊羔相配的价值的时候,猎户把自己的饭和酒分给了齐勒。
这救了齐勒一命。
后来,猎户把那头小羊羔搬进来,用它又做了一锅汤,齐勒尝了,很鲜美,很好吃。
齐勒觉得,就算把他宰了,又用同样的方法做一锅汤,也绝不会像这碗汤一样鲜美。
那头羊羔就算死了都还能拯救某个人的性命,齐勒这样的家伙如果死了只会得来世人的拍手叫好。
齐勒问猎户:“你为什么要帮我?”
猎户却只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待到雪停。”
那晚,齐勒也是在猎户的被窝里睡过去的。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齐勒看到猎户赤果着上身,在被壁炉烘烤得暖洋洋的室内,保养着他心爱的□□。
齐勒看到猎户肩头的那个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标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那个标志,身为奴隶商人之子的齐勒再清楚不过了,那是盖在被卖出去的奴隶身上,表示这个人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另一个存在的,世上最屈辱的标志。
猎户注意到齐勒的转醒,但他没有如齐勒所想的一样暴起。
“我没想到还能有再见到你的机会。”猎户说,“毕竟那个时候,你还很小。”
那是齐勒已经记不清的一件事情了,某一次,奴隶商人收手了一个被斗兽场贱卖的战奴,他已经不再年轻,失去了以前的力量,在一次重伤之后就“退役”了,所谓的退役,其实就是卖给奴隶商人,给他原本的主人再赚一笔钱。
奴隶商人只是不常买卖人类,却也不是不做这些生意,他总有门道处理这些别人眼中的棘手货色:“我认识一个黑魔法师,也许他会愿意要一个还算强壮的素材。”
“可是,爸爸……”在奴隶商人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只是刚刚会走路,刚刚会说话的年幼半精灵,蹲在那个始终睁着眼睛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战奴面前,“他还活着哦。”
奴隶商人对自己的儿子道:“不是活的才难卖哦。”
小小小齐勒挠了挠尖耳朵:“但是……”
他说不明白话,却还是努力说了。
“他好像,一头牛,很壮,应该能,做更多事……”
不知道是齐勒的话语提醒了奴隶商人,还是孩童的天真打动了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恻隐之心,奴隶商人最后没有把这个战奴卖给黑魔法师,但在战奴养好伤之后,奴隶商人还是把他卖掉了。
“我被卖给一个贵族,做他的人形马犬,有一次我救了遇袭的他,他醒来后问我要什么奖赏,我说希望自己能恢复自由身。”这个经历了太多,所见过的事情和所遭遇的苦难比十个齐勒加起来还要大的前战奴用十分平铺直叙的平淡口吻说了他的前半生。
他看向齐勒的眼中是没有感激的,他提到那个放他自由的贵族时也是没有感恩的——他们一个是贩卖他的奴隶商人之子,一个是从奴隶商人手里买下他、践踏他的“主人”,他们对他的伤害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然而,尽管这样,尽管已经认出了齐勒,这个猎户却还是选择救下了他。
是因为还记着那一次来自齐勒的童言童语的“救助”吗?就如同那个不知是否出于感激才把项链交给他的黑发黑眸人类?
猎户没有告诉齐勒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最后他笼统地说了一句:“也许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吧。”
“你还年轻,不像我,你还有改变的可能。”
齐勒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想说他的红眼睛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但他不敢和猎户这么说——不如说,齐勒甚至不敢再待在猎户的木屋里了,哪怕知道猎户对他没有恶意,齐勒也无法待下去了。
在猎户打盹的时候,齐勒逃出了那间温暖到令他害怕的木屋——在雪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甫一接触到温暖的火苗,甚至会被其灼伤。
齐勒从郊外走到城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个方向继续逃。
齐勒见到了一座宏伟的教堂,里面供奉着以人类国王为模板建造的神像,教堂门口正在施粥,得到粥的流浪者们会走进教堂和牧师们一起赞美伟大的神,歌唱着赞美祂的乐章。
发现了披着斗篷摇摇晃晃的齐勒,那个施粥的牧师亲切地对他招手:“孩子,来吧。”
齐勒摇摇头,忙不迭地后退。但大约是他看上去状态太糟糕了,模样又太年幼,那牧师竟然上前来,希望拉住他,帮助他——然后他就在被扯开的斗篷下看到了齐勒的那双红眼睛。
完蛋了!在发现牧师眼中的震惊和难以压抑的憎恶时,齐勒在心底尖叫,在引起更大的骚动前,他得赶紧逃跑才行。
但是——
看到了齐勒红眼睛的牧师却沉默地替齐勒拉上了斗篷,盖住了那双显眼的红色眼眸。然后,在齐勒呆呆的注视中,牧师沉默地回去,舀了一碗粥——一大碗粥,连碗带粥,都递到了齐勒手中。
“你不能进教堂。”牧师沉声说,“但你可以坐在那边的花坛上吃。喝完粥后,记得把碗放回回收处。”
说完,牧师又转身回去张罗他的布粥摊,向每个来领粥的难民宣扬着神的伟大。
教堂里,得到救赎的人们一起唱起了赞美神的赞歌。
齐勒就在这样悠扬的歌声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角落里的花坛上,他在坐下去的时候,脚跟都还不能完全踩到地面。
齐勒闻着那碗粥的味道,很香很香,齐勒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咀嚼着被煮得很软烂的米粒,就像是喝着猎户做给他的羊汤时一样的感觉。
胃慢慢暖起来,身体也会慢慢暖起来的感觉。
就好像有一团无形的火在体内燃起,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牧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红眼睛男孩坐在花坛上狼吞虎咽着米粥,然后他就又转回头去,面带笑容地接待下一位神的子民。
教堂的歌唱了很久很久,齐勒也好像吃了很久很久,以致于最后他都能记清楚那首歌的旋律,那首赞美神明的颂词——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信徒聚集在神像前,感谢神明赐予他们粥食,感谢神明赐予他们活到明天的力量。
然而,只有坐在花坛边的齐勒,在心中感谢的不是神明。
神从未救过他。
齐勒想。
从一开始,拯救他的,拯救在这世间挣扎徘徊的众生的,就不是什么神明。
是像猎户一样的普通人,是像施粥的牧师一样连姓名都不曾被人描绘出来的平凡人。
是那些明明受过伤害,却依然选择对这样一个卑劣的红眼睛伸出援手的人。
如果说有人曾拯救了齐勒,
那一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啊啊,那是……
未曾被描绘出来的,却始终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某处的人。
***
齐勒后来找到了那些奴隶们——那些曾经被他和身为奴隶商人的父亲卖到世界各地的奴隶们,齐勒一个又一个地找到了他们。
齐勒的手上没有账簿,但他还有记忆,他还记得最新被卖出的奴隶们的去向,他们往往到一个城市就卖一批奴隶,齐勒就顺着他曾经到达过的城市,一个又一个去寻找那些奴隶——实在想不起来的时候,齐勒就会狠狠砸自己的脑袋,逼迫自己想起来。
有些奴隶已经死掉了,但有些奴隶还活着。
他们有的已经摆脱了奴隶的身份,同那个猎户一样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这种时候齐勒只会远远地旁观一段时间他们的日常。
而有些奴隶仍然挣扎在主人的手中,齐勒就会出现,切断他们的锁链,帮助他们逃跑。
这样的举动自然会招致奴隶主们的不满,齐勒一路被追杀,一路寻找着那些奴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半精灵的传闻就流传了开来。
后来,可以说是讽刺,也可以说是自然而然,为了更好地搜集情报,也为了更快地赚取钱财,齐勒成为了一个刺客。
最适合他的生存之道果然是最肮脏的那种。
当齐勒看着在自己手中丧命的,那如同死在他怀里的羊羔一样的任务对象的时候,总会这么想。
就算是假惺惺地想要赎罪,就算是忏悔落泪说自己已然反省,但看着流逝在自己手上的生命,齐勒只恍惚觉得自己又再次成为了那贩卖奴隶的奴隶商人之子,只是这一次,从他手中交出去换取金钱的是数不胜数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