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特贴在裤边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这个雌性兽人真的病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嗓子里的病音听上去彷如哽咽,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短暂的休息后,一口气地,明晰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我深知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不是我一个的简单道歉就能弥补的,我愿意为此赎罪,甚至,我可以不待在维努斯领地,不再出现在你们的视野里。”
她身边的人类男人露出了惊惶的表情,但她已经挣脱男人的扶持,仿佛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样,她在这个半兽人青年面前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还请,请你们不要赶走这男人和他的女儿。”
她甚至不再将他们称作自己的丈夫和子嗣,仿佛生怕和她沾上边,两人就会因她遭至半兽人们的厌弃。
“他们什么都没做过,这男人也是和你们一样的受害者!他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做出为了她仇视你们的事——我自会向她阐明一切,同她道别的,还请你们能让她在这里生活下去!”
“恳求您,让这对父女,在这里,生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后,雌性兽人就像是再也撑不住似的,晕倒了。
一直关注室内情况的弗洛娃闯进来,看到门内的情况就发了飙,要不是她的爸爸紧紧地抱着她,她就要冲上去和海特拼命了。
“你骗我!你欺负我爸爸妈妈!”年幼的小女孩已经展现出了愿意为自己的家庭拼命的魄力。
海特看着那双满是愤怒的鲜红眼眸,仿佛看到了曾经眼含仇恨的半兽人,以及曾经的他自己。
人类男人牢牢地抱着他的女儿,不让她去伤害眼前这个看上去在这里拥有很高话语权的半兽人青年。
“弗洛娃,别这样,别这样……”
他一边安抚女儿,一边还要同海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这里是这样的情况,我会和我妻子一起离开的,我们都会走的,但是弗洛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弗洛娃真的什么都没做——她是我和她在逃离部落后生下来的,她真的是无辜的……恳请你们留下她吧。”
弗洛娃听不懂爸爸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却听到父母打算一起抛下她离开。
小小的半兽人女孩当即发飙了:“我不要!!!”
“我不离开你们!我不离开爸爸妈妈!什么维努斯领地嘛,我不待了!什么半兽人栖地啊,我不待了!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
仿佛是怕海特决定听从父母的决定,这个半兽人小女孩对海特露出了最张牙舞爪败人好感的一面:“你们不要想着留下我——我绝对不会感恩的!就算你们留下我,我早晚有一天也要杀了你们!”杀了这些逼走她父母的家伙们!
“弗洛娃!!!”男人尖叫,为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过去那些雌性兽人们的幻影,“你不能说这种话!!!”
“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我不要离开你们!”可怖的兽性与眷恋父母的孩童天性仿佛将这幼小的身躯撕扯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海特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些雌性兽人的影子。
但海特也看到了一个张牙舞爪掩饰自己弱小,哭泣着不愿被父母抛下的孩子。
“说吧。”
在男人疑惑的目光和弗洛娃的怒视下。
海特对男人道:“把你们的事,把过去的那些事都说出来,告诉她——她是个小孩子,但她也是一个会说话能思考的个体,你想让她在一无所知中,承受着那些不知缘由的恶意度过一辈子吗?”
弗洛娃的挣扎慢慢停歇下来,她察觉气氛的转变了。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海特,又打算回头问她爸爸这个半兽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她刚一回头,从她爸爸眼中掉下来的眼泪就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那么烫,那么烫。
这是弗洛娃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爸爸他总是笑着的。
爸爸和妈妈从来不和弗洛娃讲他们以前的故事,弗洛娃自己会给他们编——比如一个善良帅气的人类男性遇到了一个受伤的雌性兽人,把她搬回家治好伤后他们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又或者是勇武的雌性兽人战士在草原上捡到了一个人类,他们相爱,但因为部落的反对决定一起携手奔向天涯——总之,那些人类和兽人相爱小说里怎么写,弗洛娃就怎么编。
当弗洛娃把故事讲给爸爸妈妈听的时候,不管是人类还是兽人都会被她逗笑,但是当时的弗洛娃没有发现在这应付女儿的强颜欢笑下藏着二人共同的伤痛。
弗洛娃编的两个故事其实都讲对了,但是她从未想过故事真实发生的历史背景竟然会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勇武、却也残忍的雌性兽人部落。
妈妈是那个部落里的战士,她跟着她的部落一路迁徙,在兽母的领导下,为了种族繁衍,为了彰显强大,她也做了和族人们一样的事。
她的内心其实是不喜欢这种生活的,但是当所有族人都在做,所有人都觉得这没有问题的时候,她就好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一样,也觉得自己在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单独的犯罪是鲜明的,群众犯下的罪看上去却像极了正义。
但后来她遇上了一个人类男性,这个明明害怕兽人却还是会因为她受伤就来替她包扎的愚蠢又善良的男人,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平静,让她知道原来她也能和人类,和男性这么相处。
不是想要榨.干他然后吃掉他,也不是想要凌.辱他证明自己的强大。她想舔舔他的脸颊,想记住他身上温暖的气味,她也不想把这个男人与她的同族们分享——她爱上了他。
这份爱让她从恶魔变回了兽人。
但这份爱是不被她的族人们所承认的懦弱。
她无法去改变除了她以外的其他族人,她也不想她爱着的人遭受和其他雄性一样的事——她是那么无能,爱让她变得懦弱,她的一身本事,到最后,竟然只是,也只希望是能保护住她珍惜的人。
于是她带着自己的爱人逃跑了,懦弱又自私地逃跑了,心想着只要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到这个地狱,那么她们就能幸福生活下去。
她的爱人也是如此——人类男人如此忏悔,他的能力微小,他无法去改变那时的地狱,明明知道同胞们还在受苦,但他依然选择了自己的生命和幸福。
她和他都是有罪的。
懦弱的雌性兽人和懦弱的人类男性都是有罪的。
然而他们的女儿并不知晓这一切。
在她眼里,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她对于过往的罪孽一无所知,也和过往的地狱毫无牵扯。
有罪的雌性兽人和有罪的人类男性都愿意赎罪,用他们的生命为他们唯一的孩子搭建通往未来的桥。
故事结束。
海特没有看泣不成声的男人,他看向那个在得知一切之后,仿佛世界观被击碎重组那般呆愣愣的半兽人小女孩。
在爸爸放开她的时候,弗洛娃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这时,去取药的半精灵医生回来了。
海特也终于说出了他的决定:“你们一家都可以待在这里,我会保护你们的。”
听到了这句话的弗洛娃,忽得掉下了眼泪,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温柔医生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上伤口作痛,准备替她查看的时候,半兽人女孩却瑟缩地躲开了她的触碰,奔出了房间。
“弗洛娃!”男人叫道,就打算追出去。
贺珀忙按住他:“你身上也有伤!”
海特注视这一切,只说:“我会派人去找的。”
弗洛娃在不知目的地地奔跑——她的确对这里一无所知。
但她不管跑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到别人注视在她的耳朵和尾巴上的眼神——那带着曾经的她引以为傲的花纹的耳朵和尾巴,然后,就好似所有人都通过这些花纹辨认出了她的血脉来自那个可怕的部落,知晓了她身体里流淌的这股血脉有多么罪恶似的,向她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目光甚至和她在维努斯领地外遭受的那些,针对她红眼睛的目光不同——面对那些目光,弗洛娃还能自信地用自己漂亮的红眼睛回瞪过去,因为她知道她的红眼睛是父母结.合的证明,是兽人与人类相爱的证明,弗洛娃一直以来都为自己的红眼睛而骄傲。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这股目光不一样,他们在看的不是红眼睛,因为他们也是红眼睛,他们在看的是弗洛娃的耳朵和尾巴,他们在通过弗洛娃看那些曾经做下连弗洛娃都觉得可怕的行为的兽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