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挺也沉重的华服如抹布般抛在地上,昂贵的怀表被砸到墙上裂了一个缝,身上的宝石如人鱼眼间凌乱坠落的珍珠般洒在他的脚下,揉乱涂着厚重发胶的脑袋,逐渐袒露出所有肌肤的他像是卸下伪装的野兽。
步伐越来越大,步速越来越快,最后他几乎是冲到了他最近叫人在花园挖掘的巨大泳池边,一跃而下。
水花迸溅,如人鱼归海。
被海水淹没的他这才找回了一点冷静。
在那幽深的仿若海底的泳池底部,明明知道四周都是伤眼的咸水,墨梅德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自己的金发在眼前飘扬,他能看清自己举起的手的掌纹——
那么自如,如同他天生就该生活在水里。
那双碧蓝眼眸,似乎在一瞬间,变为了鲜艳的红色。
墨梅德称病请假,无法出席接下来的会议——如他一般的贵族竟然还不在少数,都是当时被反对派们认为是被维努斯大公下蛊了,站到她那边去的原反对派成员们。
数量之多,请假之整齐,仿佛是一群人同时害了恶病。
“这下可头疼了。”维努斯大公说。
议会通过法案要投一次票,决定实行法案还要再投一次票,她的这些“好朋友们”这次缺席,那她这次来帝都的时间可都要白费了。
马其顿公爵面上不显,想得倒是很多:“是不是反对派的人看你不顺眼又掰不动你,才故意给他们施压、亦或是下毒,让他们只能缺席?”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维努斯大公道。
马其顿公爵脸就黑了:“我派医生去他们府上,什么病什么毒竟然治不好还要一直请假,只要还能说话的就都抬过来投票!”
“哈哈,小艾,做事不要那么粗暴,你要和我争‘风评最不好的贵族’榜首头衔吗?”无视了艾瑞斯.马其顿的怒视,维努斯大公漫不经心地看着由可靠的手下收集来的帝都近日传闻,手指点着那来自贵族墨梅德府上一个女仆的“老爷近来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跳海水池”的供言。
短暂的思索之后,维努斯大公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由我亲自去拜访一下看看情况好了,就从这位……墨梅德卿开始吧。”
***
这是一具属于人类的身躯,这是一张属于男人的脸。
这是一个人类贵族,这是一个,嗜好人鱼,并且参与了多次人鱼拍卖的贵族——
而她,竟然变成了他。
啊啊,她终于醒过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沉睡在这人类身躯内那么多年之后。
那一天,那可怕的、无法忘却的一天。
那摧毁了整座人鱼之岛的海水,那自海洋中现身的、像是由神明创造出来毁灭人鱼的恶兽。
身体被摧毁化为泡沫,融入泥沙,只有蕴藏了所有魔力成为结晶的心脏仍在歌颂着最后的悲歌——然后,这颗心脏就被人捧了起来……
他(她)的手按在胸膛,感受到那属于她的心脏在这具身躯内跳动着,在输送着生的力量,多么可笑啊,她是生于大海死于大海的高贵生物,如今却只能在这陆上生物的躯壳内苟延残喘。
那眸中再也藏不住的红色如血般浓稠,含着对人类的深深厌弃,对这具躯壳的无边憎恨,以及,对造成了自己现在处境的那个人的……
门外传来女仆战战兢兢的声音。
最近的老爷变得很奇怪,不仅每天回来把自己泡在海水池里,后来甚至连房间里都要放盛满海水的浴缸,最近更是门都不出了,甚至不允许别人看他的脸,有一位侍从在送饭时不小心抬起头瞥过他的容颜,竟然就被他打得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靠近现在的老爷,但她更不敢怠慢等候在会客厅的人。
“老爷,维努斯大公来拜访您。”
维努斯,多么熟悉的名字啊,更被他(她)熟悉的,应该是她的名字。
——你说是吧,普莱尔小姐?
女仆最后为难地去回命:“老爷说现在身体不利索,不方便下床,如果维努斯大公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房间看望他。”
“天啊,墨梅德卿竟然生了如此重病?”维努斯大公发出这样有些夸张的感叹,“那我自然该是迁就病人的,请为我带路吧。”
女仆将维努斯大公送到墨梅德的门前,待维努斯大公准备敲门进去的时候,这位女仆小声提醒道:“老爷最近生了怪病,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看,还请维努斯大公小心些。”
维努斯大公笑着感谢了这位女仆的提醒。
进门的第一时间,维努斯大公还以为自己是进了一艘海船,本不该出现在卧室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在帝都难以闻到的咸涩海水气息应该就来自角落里的浴缸,维努斯大公的视线从其上滑过,来到了鼓起一块的床上。
真稀奇,她还有来别人床边探望对方的一天,以往可都是别人这么探望她的。
抱着这样堪称轻松的念头,维努斯大公走到墨梅德的病床前——如女仆所说,这位有着一张好面皮的贵族此刻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不能见风的重病之人。
“您还好吗?”维努斯大公率先体恤地问道。
从被子里传来沉闷的男声,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缓慢语调。
“托您的福,我过得很好——这么些年,一、直、都、很、好。”
维努斯大公眨了眨眼,竟然笑了:“偶尔放弃逞强,承认自己身处劣势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会竭尽所能帮您的。”
“是么?”被窝里的墨梅德发出了近乎叹息的一声,“那您现在就能帮上我啦,对,还请您走近一些,让我告诉您,您该怎么帮我……”
他(她)潜藏在黑暗中,仿佛躲在海底的珊瑚与泥土之下等候猎物,而现在,那一无所知的,可恨又愚蠢的猎物已经毫无戒心地进了他(她)的攻击范围。
她的呼吸声仿佛已经响在他(她)的耳畔。
就是现在——
他(她)掀开被浪如同掀起海浪,在这层遮掩下迅疾如雷地向那可恨的维努斯伸出攻击的手,尽管他(她)现在没有了利爪,也能快狠准地扭断她的脖子。
——一切,本该如此才对。
但当那层厚重柔软的羽绒被落在地上时,被按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却是他(她)。
身材纤细,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人的维努斯大公此刻把那最近十分“异常”的贵族墨梅德压在身下,她那仿佛一折就能断掉的手腕此刻却牢牢地卡在墨梅德的喉咙上,仿佛按住了挣扎的鱼的脑袋。
黑发如冰冷的海水般倾泻而下,落在那具鲜活的属于人类男性的身躯上。
维努斯大公的另一只手穿过青年贵族的金发,扭过他的脑袋让他看向自己,落在那双美丽又冰冷的黑色眼眸中的,不是人类贵族原本的碧蓝眼眸,而是一双如血般的红眼睛——本该只出现在混血身上的红眼睛。
明明看到了这极为异常的一幕,维努斯大公却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初次见面,人鱼先生?”
看到墨梅德脸上更加扭曲疯狂的表情,维努斯大公即时改了口风,
“或许我该说——好久不见,人鱼小姐?”
***
人鱼的心脏是蕴含着庞大魔力的结晶,甚至能复活死人,这几乎不算是个秘密,而是个可信也可行的传闻。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一开始是谁传出来的?
黑魔法师这么对他的弟子说:你觉得还有谁会做这种黑魔法师都只能偷偷做的事情?你觉得除了黑魔法师这群疯子(老天,他又把自己一起骂了),还有谁敢第一个做这种事?
——是人鱼自己。
第一个把人鱼的心脏给人类换上,让死人复活的,是一条人鱼。
活了漫长岁月的黑魔法师以一种他都难掩感叹的语气说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是一个比美丽人鱼与人类王子坠入爱河更为凄美也更加现实的爱情故事。
一条人鱼爱上了一个人类,她把这个人类拖到只有她能找到的大海里,希冀着与他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无法接受自己被人鱼囚禁的男人却在人鱼不注意的时候剖胸自杀了。
人鱼伤心欲绝,她觉得没有爱人的世间活着很没意思,不如同爱人一同离去,于是便也剖出了自己的心,将它放入了人类破开的胸口,将自己的心和那颗无情的伤痕累累的心放在了一起。
这两个在活着时没能真心交流的无望爱人,至少在死去的时候,人鱼希望她们的心是贴在一起的。
然而,这场殉情并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