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丘理士回来后,等普莱尔醒来时,丘理士就要把一直藏在心底的话,那些在梦里他都没有说出的话告诉普莱尔。
——所以,在那个时候,看着正沉浸在阅读中的普莱尔,看着眼前这与那个梦别无二致的情景,丘理士的心里话就脱口而出。
“我打算离开这里。”
普莱尔眨了眨眼眸,轻快地回答:“好啊,你走吧。”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真情实感的挽留,没有感人肺腑的挥泪道别,也没有不愿放人的剥削家式发言,一切都那么轻易,仿佛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才是一个梦。
丘理士怔了许久,才调侃似的说:“大公这么轻易就放我走,让我感觉自己这些年做得很失败啊,走了也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困扰。”
普莱尔笑呵呵的:“这正是因为你这些年来做得很好,丘理士,就算你抛下一切离开了,你留下来的班底也能完美继承你的任务,这都是你御下有方。”
丘理士的心情十分复杂,总感觉自己的话头被抛了回来,丘理士小声嘟囔着:“您以前还说‘要榨干我的最后一点价值’呢,就像榨干一个橘子一样。”
普莱尔好笑地抬眸看向他,听丘理士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些失落:“难道说我对您来说,已经没有其他价值可以压榨了吗?”
普莱尔却答非所问:“丘理士,你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丘理士把这个回答当成了是普莱尔委婉的肯定。
如果说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所谓的高光时刻,那对于丘理士这样普通的男人来说,寻找到传说中的奇迹之石,将它带回来唤醒了普莱尔.维努斯应该就是他最英雄最夺目的时刻了。
然而所谓的高光只有一次,这一次之后便是无尽的下坡路。
维努斯大公身边不缺能人异士,危险的海妖是她的爱宠,黑白半精灵守候在她左右,忠心的混血誓死追随她,就连当今陛下都受她的恩惠,帝都的贵族圈都要争相上来追捧她……
丘理士的确为普莱尔.维努斯寻找到了一生只有一次的奇迹,但这也是丘理士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在苏醒的维努斯大公身边,不再有丘理士这样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发光发热的机会。就连丘理士一直自得意满的人脉圈,其实正如普莱尔.维努斯所说,只要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就算丘理士径自离开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啊……她早已不是当年与丘理士初遇时那个腹背受敌,被贵族圈排斥的孤独公爵了,另辟蹊径收获的来自异族与混血的支持让她势不可挡,曾经排斥她的贵族圈如今成为听她话语行动的工具人团体,足够强大的她会吸引越来越多的能人异士到她身边为她效力,而这些新鲜血液也会变成她新的力量——就像越滚越大的雪球,普莱尔.维努斯走到如今,只会变得越来越强,最后,她或许真的能做到在这漫长历史长河中只有她能做到的事情。
而丘理士,在闪闪发光的她和闪闪发光的她的属下中,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种普通人类。
或许直到丘理士垂垂老矣,跟在普莱尔身边看着她成就一切时,丘理士到时候能和其他人吹嘘的也只有他年轻时为普莱尔.维努斯寻回一次奇迹,然后他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老掉牙的故事就会被她身边的新人嘲笑,因为他只做了这么一件还算值得称道的事,所以他到最后也只有这一件事值得被他人提起。
而那时的普莱尔.维努斯呢……或许会早就淡忘这件事,并如那些新人一样觉得总是提一件事的丘理士实在是罗里吧嗦又烦人吧。
虽然现在看不出来,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岁月是残酷的。
丘理士不觉得自己还能为普莱尔.维努斯做什么超越“找到奇迹之石”的伟业,他不希望看到她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失望,不希望自己变得如臆想中一样抱着过去的功劳沾沾自喜当个吃过去的米虫。
那样,就连丘理士都会瞧不起自己。
丘理士想,他还是应该离开。
他能为普莱尔.维努斯做的贡献,他豁上性命都已经做到了。
此后他再也没有能帮上她的地方,此后普莱尔.维努斯也不需要仰赖他一个海盗的商业能力。
再待下去,只会相看两厌吧。
丘理士想,是时候去找回他自己了,不是为普莱尔.维努斯而活,而是为了自由而活的他自己,那个海贼。
丘理士想起自己当时离开家,逃离那个恶心的领主掌控,刚跑到船上出海的时候,他一开始受不了海浪的颠簸,日日夜夜都在吐,几乎掉了小半个自己的体重。
但当他适应了甲板上的生活,在老水手的指引下爬上瞭望台的时候,丘理士看到了热烈的太阳和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海。
可以说在那一瞬间,与眼前的海比起来,丘理士如此渺小;
但也可以说,在那一瞬间,渺小的丘理士拥有了整片大海。
这里没有阶级制度,没有所谓的家族规矩,只有你自己,只有和你一起生活在海上的人,你们一起拥有整片海,海也一并拥抱你们。
丘理士并不是人鱼,但他觉得自己心灵的故乡就在那片海上。
虽然离了职,但是多年积攒下来的金钱不会消失,学到脑袋里的知识不会消失,积攒下的人脉也不会消失,丘理士去选船的时候,曾跟随他一起出航过的半兽人们十分不舍,但是他们知道丘理士去意已决,也不再挽留他,最后丘理士以十分优惠的价格从矮人族那里购买了一条心仪的船,半兽人们还自发地动员起来为他翻新加固船只。
这似乎变成了半兽人们热闹的集体活动,丘理士还看到一个有着独特斑点花纹的半兽人小女孩和一个同时有着精灵耳与兽人尾巴的半兽人小女孩也掺和到大人的队伍里。
丘理士好笑地把她们带出了危险的施工范围,还送了她们两个一人一个橘子。
“谢谢。”那个叫弗洛娃的半兽人小女孩很有礼貌地道谢。
那个叫拉芙的半兽人小女孩话就更多些:“叔叔,你要离开维努斯吗?”
丘理士一边感慨着自己也到了被叫成叔叔的年纪了,一边回答:“对,我要出海。”
拉芙似乎很不解:“这世界上还有比维努斯更好的地方吗?”
丘理士哑然:“嗯……我觉得,没有!”毕竟丘理士也是建设这片美丽领土的一员,他身为建设者的自豪和他对这片土地的爱让他无法给出其他回答。
但是两个小女孩显然是无法理解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好的维努斯,去往那什么都没有的大海呢?”
完全的陆上生物兽人种无法理解同为陆上生物的人类丘理士竟然会选择去往危险的只有人鱼和海妖能称霸的大海。
丘理士回答:“但有的东西叔叔只能去海上寻找。”
两个小女孩交换了一个疑惑的视线,像是不认为连橘子树都没地方长的大海能有什么值得丘理士去搜寻。
弗洛娃猜测:“是宝藏?”
拉芙咬了一口橘子:“没有宝藏比我爸爸烤的面包更好吃!”
弗洛娃:“……宝藏本来就不是吃的,但宝藏可以买下你爸爸的整间面包店。”
拉芙:“哼,爸爸才不会卖呢,他说要把面包店交给拉芙来继承!”
两个小女孩聊着聊着就偏了话题,等她们终于把好奇的等待答案的眼神放在丘理士身上时,看她们笑闹的场景出神的丘理士才回复。
“我要找的不是宝藏,也不是好吃的面包,我要找的是对其他人而言没有意义,但对我却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两个混血问这个人类,年幼的孩子们问这个年长的男人。
不是饱腹的面包,也不是可以挥霍的宝藏,许多人就算不去寻找也能安然地度过这一生,但丘理士却宁愿冒着风险跑到茫茫大海上也要去寻找的是——
“自我。”
船拔了锚,在水波荡漾中远离了陆地,丘理士一开始与岸边欢送他的兽人们招手,等到看不到的时候,他就叹息着放下手臂。
站在这属于自己的船,站在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甲板之上,丘理士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惆怅呼出。
他睁开眼,他的眼中此后便只盛放着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
丘理士看到了自二层甲板上垂下来的一双晃悠的脚,跟着她的晃动,那如波浪的裙摆也在起起伏伏。
丘理士不敢置信地张大嘴,那双绿眼睛中溢满了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光。
直到对方先开口,丘理士才惊觉这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丘理士,你要去哪个方向?”
丘理士疾行几步,从二层露台的阴影中走出,终于看清那坐在露台栏杆上,按压着膝盖上被海风吹乱的航海图的普莱尔.维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