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曾经记录过塞恩缇菲克痕迹的存在都在一件一件消失,就仿佛自己也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抛弃。
老,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呢?
他以前从不考虑身后事,只盯着自己的研究,觉得哪天就算猝死没人收尸也不算什么大事,死都死了,败都败了,还考虑那些事做什么,而只要他的研究一成功,他就再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后事了。
年轻人的想法就是激进,后来塞恩缇菲克想到时还会觉得好笑。
等真到了这个年纪,塞恩缇菲克反而开始做年轻的他所不齿的事,考虑起他的养老计划来了。
塞恩缇菲克找到了一座小镇,和他诞生的那座小镇有些相似,不算偏僻,也不算繁华,人们不格外热情,却也不会排斥外来者,没有什么特色,连名字也不会被外人记住的,就是这么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
与那些动辄拉着一个国家共沦亡、在万民唾骂中被送上断头台、亦或者是死后还把自己所居住的高塔变成了勇者们最爱的危险副本的同僚们不同,塞恩缇菲克决定就在这个小镇里度过他的余生。
小镇的居民不会知道他们新搬来的那个不爱出门的邻居竟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塞恩缇菲克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就如同塞恩缇菲克也不需要他唯一的弟子知晓他的死期将至,为他落几滴泪。
等哪天普莱尔.维努斯发现自己找不到这个好用的黑魔法师老师了,应该就会后知后觉地知道他已经离去,不过对她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麻烦,她总能找到其他方法来解决她的困难的,这个学生的优秀可是黑魔法师亲自认证过的。
塞恩缇菲克和普莱尔.维努斯就像是曾经因为某些原因交集到一起的两条线,在一起度过那个节点后,留给他们的就是渐行渐远的结局。
普莱尔.维努斯并不是真心地想要学习魔法,她需要的只是达成她目的的一个工具。
塞恩缇菲克知道这一点,但他却依然选择接受了这个当初根本不会魔法,也不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只因为他同样需要普莱尔.维努斯的头脑来替他改进自己的研究。
外人无法理解这对师生究竟是亲密还是疏远,是互相利用还是抱有真情实感,塞恩缇菲克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只会有普莱尔.维努斯这一个弟子。
普莱尔.维努斯之外的人,他看不上,那些人应该也无法接受黑魔法师的古怪脾气。
这么想想的话,自己做人可真是失败啊。塞恩缇菲克苦中作乐。不过这就是黑魔法师的常态嘛。
塞恩缇菲克仍然在继续他的研究,他只是服老了,却还没有服输。
只要他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行动,塞恩缇菲克都愿意将这些最后的时光放在研究之上。
如果自己在最后关头能成功的话……
塞恩缇菲克想,
就跑去给他的弟子一个惊喜,然后按着她的脑袋让她继承他的伟大衣钵吧。
如果自己失败了……
塞恩缇菲克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
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普通小镇,但今天小镇里却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有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女前来寻亲,她谈吐优雅,语气温和,不管是谁都愿意停下来听她说上几句话,帮帮她的忙。
在热情的镇民们的帮助下,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她敲了敲门,可门内并没有人应答,她也不急不闹,揽着裙摆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
有路过的大狗狗对她摇尾示好,她就笑着摸摸它的脑袋;有小孩子不小心在她面前摔倒,她就把人扶起来哄人别哭;小孩子的妈妈过来道谢,她就坦然地接下作为谢礼的水果,当作她打发时间时吃的零嘴。
有人见她等得太久了,过来询问她究竟在等谁。
她回答:“我找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
那个人就说:“那个老爷爷啊,许久不见他了,要么就是搬走了,要么就已经老(死)了吧。你不要花时间在这里等他了。”
她回复这个好心人:“没关系,我继续等吧。”
似乎是见她不听劝,好心人有些生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你等不到了呢?万一你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呢?难道你要仗着自己年轻,把大把好时光浪费在这样无用的事情上吗?”
被人这么指手画脚,她却也是不生气的,眼中反而盛满了笑意。
“可我愿意啊,老师。”
“好心人”的话语应声而断,这张绝对不是普莱尔.维努斯所熟悉的脸上,露出了普莱尔.维努斯熟悉的那个表情。
普莱尔.维努斯跟着变容状态的塞恩缇菲克进了他的房子,发现这里的模样和她们以前待过的地方大差不离。
普莱尔发现,比起金碧辉煌的富贵宅邸亦或者是十分有黑魔法师感觉的高塔,她的老师好像更喜欢这种有生活气息的,很普通很小镇的环境。
人越老就越怀念童年,普莱尔猜想塞恩缇菲克以前的家应该也是这般感觉。
塞恩缇菲克的语气不是很好,他似乎真的是不希望普莱尔来打扰他的养老生活——明明以前不管普莱尔带着什么大麻烦找他,他二话不说就会前来帮忙。
“维努斯大公有什么难题需要她可怜的年迈老师帮忙吗?”
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
普莱尔:“我只是忽然想看看您,所以就来见您了。”
她这么随心所欲的回答让塞恩缇菲克无言以对。
塞恩缇菲克还是习惯他们以前那种互惠互利的相处模式——
因为需要塞恩缇菲克的保护和帮助,普莱尔拜他为师。而塞恩缇菲克也能收获一个有用的帮手。
若是普莱尔.维努斯有难,塞恩缇菲克一定会赶去帮忙。而在那之后,普莱尔也会用她的地位和权势给予塞恩缇菲克许多好处,帮他搜集他难以寻到的素材。
——忽然说出“没什么理由,我只是想见你”这样的话,一生活在算计中的黑魔法师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老师是最了解弟子的人,弟子也是最了解老师的人。
普莱尔.维努斯换了个话题:“而且,我也该履行作为弟子的责任了。”
塞恩缇菲克回到了以前的正轨中,他傲慢地说:“还以为能靠着以前学到的知识在我这里拿高分可就太愚蠢了,你要学的可还有很多。”
普莱尔.维努斯笑着应道:“好啊,那就拜托老师好好教导我吧。”
塞恩缇菲克有很多想教导给好不容易提起兴趣的普莱尔.维努斯,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能直接劈开两个人的头颅,把他装满知识的大脑也放进普莱尔的脑袋里,让她完全地接受他的毕生所学。
可再完美的老师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所有完全地教给自己的学生,再怎么天才的学生也不可能变成一模一样的第二个老师,这就是人类的局限性,和堪称完美的龙族天生就有的“传承”不同,人类的“传承”是会产生信息损耗、误传、与遗失的传承。
塞恩缇菲克在这种时候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哀,甚至让他有些想要哭泣,可是当普莱尔.维努斯问起的时候,他只说他稍微有点累。
“毕竟我也老了。”塞恩缇菲克感叹着,被普莱尔.维努斯扶着坐下休息,“倒也没有老到这种程度。”
塞恩缇菲克本打算以这自我调侃松缓课堂氛围,可他发现普莱尔.维努斯,那个总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开始傻笑的弟子竟然没有笑。
塞恩缇菲克觉得应该是他的这句话不像他一直以来的风格,他打算转移一下话题,再度回到正轨,却在扶着他坐下却并没有放手离开的普莱尔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还是那张变容药水捏造的路人脸。
果然是老了,都没发现自己还顶着别人的脸。
塞恩缇菲克叹息,责怪了一句普莱尔:“你该提醒我一下的。”
他打算变回普莱尔所熟悉的那张脸——他自己年轻时的脸,黑发,红眼睛,俊美,完全看不出衰老痕迹的生机勃勃的面容。
但普莱尔却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她的手捧着魔法师的脸庞,看着那些在一点点变化的五官:“老师,用你本来的模样就好了。”
塞恩缇菲克刚想说他本来就是要变回自己的脸,但他后来才反应过来普莱尔说的是什么。
不要用路人的脸,也不要用重返青春的容颜,普莱尔希望看到现在真实的塞恩缇菲克,那个已然衰老的他。
塞恩缇菲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塞恩缇菲克回忆起了最初的事,他会选择使用年轻时的外貌,本来就是为了普莱尔.维努斯。
可现在,普莱尔.维努斯却想要见证他的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