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也许只是想大闹一场搏得二次机会,也许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才做出了那么出格的举动。
但他应该没有想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想到。
那么刚好的,吹过来一阵风。
他的话语比姑娘们裙摆的轻纱都还要飘渺,和他轻盈坠落的身躯一起断在了铺天盖地的玫瑰花丛中。
当我们赶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断了气,脖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这个可怜人,竟然是头先着地的。
盛放得极为美丽的玫瑰花下面是纠缠错乱的荆棘,那些荆棘贯穿、刺破、拥抱他,艳丽的血液疯狂涌出,一时之间竟然让人分不出哪里是花的颜色,哪里是血的颜色。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把自己的血给大家看了——但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血究竟是来自尊贵的瑞奇曼的,还是来自于一个自作聪明的骗子。
只有汲取了鲜血的玫瑰花,似乎盛开得更为娇美。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驻足,不敢轻易靠近。
眼熟的半精灵经过我的面前,他走得很快,像是根本不怕那些荆棘一样,几刀砍断不知为何缠绕在尸体上的荆棘,将那脖颈扭曲的少年尸体抱到了空地上。
他抬起眼,一双比血更肮脏可怕的眼睛注视着我们,似乎想知道凶手藏在哪里。
可哪有什么凶手,那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啊。
“布莱克,人怎么样了?”维努斯小姐的声音随着风传了过来。
我们下意识地同半精灵一起望向露台——刚才的闹剧,让本来还在探访瑞奇曼伯爵的维努斯小姐赶出来了,甚至连瑞奇曼少爷也在一旁。
半精灵对着维努斯小姐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其实当慢半拍赶来的维努斯小姐和瑞奇曼少爷一齐看到下边的景象时,这情况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躺在一片血色中。
那血色正如半精灵可怕的双眼,
也像瑞奇曼少爷略带不忍低垂下的雪白睫毛下瑰红的眼珠,
还像捂着嘴似乎在惊讶的维努斯小姐飘散在风中的红色衣裙。
就像是一个预兆。
揭开了瑞奇曼家族血腥的家庭聚会的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感冒有加重的趋势,一直咳嗽字都没法好好打,这章写完我放个请假条。
小红花,我就是无法长久地拥有你,是吧。
第041章
“失礼了, 莫尼少爷。”
一位面容雪白,身上萦绕着浓厚脂粉香气的仆从在我面前摆放上了几支由鲜艳玫瑰组成的插花。
红色的玫瑰映衬着雪白的细口花瓶,美得刺目又让人印象深刻。
在餐桌上摆放新摘的花束, 本该是一个具有巧思却又十分动人的习惯, 但是我现在却没有去欣赏花朵美艳的余力。
那刺目的鲜红映入眼帘,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下午那位摔死在玫瑰花从中的年轻人,他的血液浸润了花圃的泥土,染上了盛开的花瓣, 和眼前的玫瑰一样得红。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这玫瑰难道就是那些被亡者鲜血灌溉的玫瑰吗,因为它们看上去那么红。
一想到这里, 那芬芳的花香都似乎变成了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而摆在眼前烹饪完美的料理, 看上去也像是鲜血淋漓的肉块。
我完全无法执起刀叉了。我偷偷环顾四周, 发现和我有同样感想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面色不好地看着眼前的玫瑰, 静默地让眼前的料理独自凉掉。偶尔有神经大条的, 看到旁边的人都不用餐, 也就像模像样地和自己的“新家人们”一起保持同调。
在这样静谧得叫人难安的空气中, 餐叉微微相碰的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大家的视线堪称整齐划一地往这长餐桌的“末位”看去——瑞奇曼少爷坐在长餐桌的主位,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在他左右依年龄顺序相对而坐, 本不该出现独独漏下一个人让其去坐末位端头的道理。
但她的身份的确难以定义——虽然不是瑞奇曼家族的一员,但又的确是一位贵客。
所以这条长餐桌上的座位定义就因她而改变了。
她与瑞奇曼少爷分坐在端头, 遥想对望, 我们则陪侍在他们左右, 一时之间竟然也分不出谁是主位谁是末位, 因为她们面前的陈设都是一样的豪华。
维努斯小姐一个人坐在一端, 那个半精灵仍然陪在她的身边, 占据了本来瑞奇曼侍从该站的位置。
维努斯小姐细细咀嚼着嘴里的肉,咽下去后又饮了一口杯子里的葡萄酒。她美丽的眼睛略带羞涩地看着我们,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我们都不开始用餐。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于是大家的眼睛左看右看,又看回到了这里的主心骨——瑞奇曼少爷身上。
瑞奇曼少爷看着离他十分遥远的维努斯小姐,温柔问道:“饭食还合你口味吗?可能和维努斯公爵府上的不太一样。”
他们离得很远,但好在现在餐桌上分外安静,所以瑞奇曼少爷的话清晰地传达了过去。
维努斯小姐笑得很可爱:“很好吃,我都想把小叔叔家里的厨师带回公爵府了。”
瑞奇曼少爷作为主人被如此奉承,脸上也是开心的,他说着当然可以,随你高兴,然后又转向我们:“今天的事一定让大家受惊了,但这是重要的家庭聚餐,是我们作为家人一起享用的第一餐,我希望大家不要受到外人的影响,让这值得回忆的重要一刻变得不愉快。”
瑞奇曼少爷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肉排,看着果酱渗入肌肉的每一丝纹理。他看着我们,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白天使进食时,不知为何看上去比啃食腐肉的野兽更加可怕。
瑞奇曼少爷说:“大家快吃吧,这可是连维努斯小姐都会夸赞的料理。”
维努斯小姐也适时地对我们露出一个笑容,在这两位的鼓舞下,餐桌上冻结的气氛微微融化。
“是、是啊,不吃的话,晚上会饿的。”有一个体型胖滚滚的青年这么说道,他刚才就看着菜眼馋好久了,神经大条的他并没有看到玫瑰就无法下咽,他只是怕自己先行动刀叉会变成餐桌上最醒目的那一个而已。
现在不管是身为客人的维努斯小姐还是身为主位的瑞奇曼少爷都带头用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的他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
“好吃!”他惊喜地夸赞道,虽然在被贵族迎回去后他也用这贪婪的舌头品尝了山珍海味,但是瑞奇曼伯爵府的料理水平却依旧让他惊喜,不,这与他以前吃的那些菜几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水平,难怪就连公爵家的女儿都赞不绝口!
太幸福了!能成为瑞奇曼家的一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料理简直是太幸福了!简直让人想感叹一句吃了这料理就死而无憾了!
胖胖的瑞奇曼男孩吃得很香,他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粗鲁吃法虽然引起了不少瑞奇曼女孩的反感,但还是有很多人被他带动了,只感觉肚子的确饿得难受,于是故作矜持地开始用餐,然后就是同样地被惊艳和大快朵颐。
一时之间餐桌上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看着这一幕,只吃了一点东西就光喝酒的瑞奇曼少爷微微笑了。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他过往人生中难得遇见的热闹的家庭聚会景象吧。
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当时的我与那位胖滚滚的瑞奇曼男孩坐得相邻,他实在吃得很多又很快,到最后甚至把我这边的葡萄酒拿过去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朋友……兄弟(我终于想起我们应该算是有血缘的兄弟,但我没记住他的名字,所以只能这么叫了),能帮我递一下葡萄酒吗?”
虽然我的身边就有侍从,但我没有养成差使他们的习惯——不如说,我不太想近距离看他们那张假面似的脸,这些小事我们兄弟之间互相递一下就能解决。
胖兄弟吃得尽兴,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我的确像是看到了埋在贮槽里吃食的小胖猪。他对面的一个瑞奇曼女孩正皱着眉瞪着我们,像是觉得这样的吃法侮辱了她的眼睛。
尽管知道对方是我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但被这样美丽的年轻女孩瞪着时,我的耳朵还是忍不住红了。
我加大了拍胖兄弟背部的力度,也算给他提个醒:“兄弟,别吃得那么快,又不是饿死鬼(我开了一个不太适时的三教九流的玩笑),帮我递一下葡萄酒好吗?”
我发誓,我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所以当那胖兄弟小山般的身躯一顿,手里拿的鸡腿落到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黏糊糊的印记,而他自己,则卡着脖子眼珠暴起满脸通红地从喉咙里嘶哑出气声,轰得一下砸在桌面上的时候,我完全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