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因此,我却发现了瑞奇曼家最大的秘密。
哪怕莫妮卡的恶魔已经消失,但它的确如向那个天真的女孩允诺的那样,让一对亲和友善的叔侄当面对立了起来。
那杀气腾腾的半精灵挡在维努斯小姐面前,瞪视着对面的斯诺.瑞奇曼少爷。
我毫不怀疑,这个只听从维努斯小姐一人命令的可怕黑犬会用他远超常人的能力将瑞奇曼少爷的脑袋从身体上扭下来——
又或者,在那之前,就会被可怕的瑞奇曼少爷杀死。
我不知何时已经跌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只能看着落在地毯上的我自己的汗水,浑身发颤地催眠自己——其实我刚刚并没有赶过来,我是陪着晕过去的莫妮卡.瑞奇曼,最后自己也因为精疲力尽睡过去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但是不管是瑞奇曼少爷还是维努斯小姐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听到了瑞奇曼少爷的声音,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莫尼,如果你也想拜见母亲的话,至少要提前和我说一声,而不该同莫妮卡一样无礼。”
我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几乎停跳。
在这时候,维努斯小姐如同天籁般的话语紧接其后,她的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意:“是啊,毕竟小叔叔要提前花费心思准备仪式呢——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玩具,你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瑞奇曼少爷听上去有些受伤。
“普莱尔,你误解我了。”
他说。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作为我的家人,长长久久地陪伴在我身边而已。”
***
“当时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普莱尔还和我大吵了一架。”雪白的瑞奇曼先生放下茶杯,“但那句话是怎么说的?真正的家人没有隔夜仇。”
瑞奇曼少爷颇为怀念地笑了起来:“所以最后我们也解开了误会,重归于好了。不过之后就不能再看到那么带刺的普莱尔,反而让我有些怀念呢。”
齐勒听得云里雾里,小心翼翼地啃着点心:“最后是怎么和好的呢?果然还是因为大公缺钱所以才找你借……”
身后的半精灵侍卫长的目光变得犀利了起来。
齐勒在内心吐了吐舌头。
瑞奇曼先生却笑了笑:“普莱尔最后没能分到遗产。”
雪白的瑞奇曼先生在齐勒眼底,已经变成排在维努斯大公身后的第二奇怪的贵族了。他那双瑰丽的红眼睛在阳光下像是永恒定格的宝石玫瑰。
“也没有人继承伯爵的名号,时至今日,瑞奇曼伯爵依旧是我的父亲。”
齐勒:“哇……他也是难得长寿的人类呢。”
布莱克的手已经跃跃欲试地要落在齐勒的小脑瓜上了,齐勒连忙改口:“发生了那么多事,最后还是能以一家人的身份相亲相爱地处在一起,也算完满了吧!”
“你说得对。”瑞奇曼先生这么笑道。
在阳光下,雪一般的他像是马上就会融化。
但他没有融化,那些永远不会被齐勒这样的外人知道的秘密,依旧藏在他温柔的外表之下。
***
当夜,同样接受了维努斯大公“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唤醒过往”的设定的瑞奇曼先生担任了守夜员一职。
哪怕是以齐勒的目光来看,身体并不好的他根本撑不了整夜,说不定守夜到一半就会晕倒在维努斯大公床畔,但瑞奇曼先生还是坚持单独为维努斯大公守夜。
“我偶尔也会想和普莱尔说些只有我们叔侄二人才知道的话。”
他这样的话一说,反而叫人不好拒绝了。
就连海特先生都毫无异议地把空间空出来给了他们。
那齐勒当然也——
来到熟悉的床底,齐勒难掩心中的跃跃欲试。
身为一个尽职的刺客,他当然不能从他的主战场逃离。
至于在行刺期间意外听到了什么,那都属于不可抗力。
瑞奇曼先生和维努斯大公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更加温柔了,几乎让齐勒想到那些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的热情大妈。
“你总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和他人的心情,任性地给大家带来麻烦……”
嗯嗯,就连教训的口吻都那么让人怀念的相似呢。齐勒感叹。
“你还说我是把大家当成玩具的过分的人——实际上只有真的那么做过的人才会一针见血地说出那样的指责吧。”
对对对,我已经听到好几个受害者真情实感的哭诉了。吃了许多瓜的齐勒在心底点了赞同。
“但真是奇怪……明明你和我都是在做一样的事情,你身边的人却总是在笑着的。”斯诺.瑞奇曼轻眨雪色羽睫,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血色的瞳孔中映衬出普莱尔.维努斯时隔多年却似乎毫无变化的年轻容颜。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你果然是个奇妙的孩子。不……应该说是奇怪吧。所以只有这样的你才……”
瑞奇曼伯爵叹了口气。
“这话我以前从未对你说过吧,普莱尔。真是讽刺,只有在这种时候,在你意识不清,也许根本不知道在你面前的人就是我的时候,我才敢对你说这样的话——别看我这样,自尊心可是一般男人的两倍。至少在你面前,我是永远做不出把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同你交代的行为的。因为哪怕你不会表现出来,我也觉得你一定会在心里取笑我的敏感与脆弱。只有在你面前,我不希望我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怜和无助。”
“我就是这么一个软弱的家伙啊,普莱尔……”
***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软弱,事情应该永远不会变成后来的那样子。
在莫妮卡.瑞奇曼死亡的时候,斯诺.瑞奇曼其实赶到了现场——他永远珍视着他每一个家人。
瑞奇曼伯爵“奇迹”般地身体好转,那些妄图靠着瑞奇曼子嗣收割财产的贵族们的坏主意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无法袭承名号也无法分割财产的瑞奇曼子嗣们看上去就变得如此多余——等到瑞奇曼伯爵再一次濒临死亡的时候,那些子嗣们还能不能在贵族们的府邸生活下来,庞大的瑞奇曼府会不会衰落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于是他们就□□脆利落地抛弃了。
斯诺.瑞奇曼安排好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去处,不管是希望去上学,还是希望进入要地工作,或者继承庄园当个休闲的庄园主,所有人的愿望都被满足了。
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他们决定离开瑞奇曼府,那他们在外不能以瑞奇曼的姓氏活动。这其实也是为了这些子嗣们考虑的一个交换条件。
所以在那个时候,不应该以莫妮卡.瑞奇曼来称呼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瘦得脱形的女孩子才对。
“莫妮卡。”身为兄长,这么唤一声其实就足够了。
但是那么呼唤女孩子的人不是斯诺.瑞奇曼,而是她身边的莫尼。
那个男孩见证了斯诺.瑞奇曼最大的秘密,但他并没有以此要挟他的兄弟什么,只是请求斯诺.瑞奇曼,他要带着莫妮卡一起离开。
他们除了同样流着瑞奇曼的血以外,身上毫无相似之处,就算当初在瑞奇曼宅邸里时,也不是亲近的关系。
但当斯诺.瑞奇曼再次看到他们,看到莫尼将莫妮卡轻轻唤醒,莫妮卡伸出瘦得皮包骨的手晃着莫尼的胳膊要求“今晚想吃布丁”的时候。
斯诺.瑞奇曼忽然发现,这两个人似乎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家人——那让斯诺.瑞奇曼羡慕了一辈子,却也一辈子无法被满足的愿望,这两个人已经达成了。
莫尼对斯诺.瑞奇曼恳求道:“我不忍心告诉她您到来了,她后来一听到您的名字就会害怕得不行。”
斯诺.瑞奇曼体谅地说:“没关系,那就不用说。我只是来见证家人的离去,她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
莫尼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与恶魔订下契约的人是不会迎来幸福平稳的死亡的。
莫妮卡在很年轻的时候身体就衰败下来,肉眼可见地瘦削与苍老,就像真的被恶魔吸食了生命一样病倒了,最后最年轻的她却成了余下的兄弟姐妹中最早离开的一个人。
不过她直到死前,都在努力地挥霍着钱财,购买也许只穿一次就扔掉的好看裙子和几乎没能带出门去让别人艳羡非常的珍贵珠宝。
但是,奢侈了半辈子的她,最后的愿望却只是在晚餐的时候吃一次布丁。
莫妮卡是在吃完布丁后走的,大约是最后的愿望被满足了——哪怕那只是一个不用成为最尊贵最富有的女人也能被轻易满足的愿望,但她还是开心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