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白色雪花随风飘落在窗沿上,悄无声息地堆积着。
怪不得今天这样冷。
等人走后,姜莱坐在横椅上失神。
脑海中闪过姜予歇斯底里地咆哮声,哭着叫她姐姐,求她不要走,不要丢下他们一家人。
什么叫不要丢下他们一家人。
明明是他们抛弃了她。
已经记得事情的年纪,在那个燥热的盛夏夜晚被李桂玲一遍遍嘱咐着以后要叫他们姨姨姨夫。
明明叫了十年的爸爸妈妈,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不让喊了,还要喊舅舅为爸爸。
那样别扭又让人恐惧。
她太固执了,固执到现在都不肯改口,但也不愿意称呼他们为父母了。
又不是什么闹饥荒的年代,明明是个新生社会,怎么会有亲生父母舍得将孩子送给别人家的。
这样的伤口久久没有愈合,直到遇见郑俊彦。
她小心翼翼地借酒壮胆同他诉说这件事,寥寥几句换来他的不懂。
他问她从一个充满荆棘苦难的起跑线换到一个充满鲜花的康庄大道,有什么不好的。
而这个质问又在分手那晚被他拿来讽刺她冷漠,像一把回旋镖正中心脏位置,那晚她浑浑噩噩,想不明白他说的感情冷漠是什么。
明明她在离开那个人后努力扮演一个女朋友的角色。
不过黎明来临时,她想开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再执拗地去寻找答案。
失焦的视线里多了一双棕色皮鞋。
身上落下温暖的感觉,一件大衣落在她的身上,鼻尖处窜进冰冷与檀香的味道。
姜莱仰起头。
黑眸闯入她的视线中。
她愣怔住。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孟平洲在旁边坐下,手撑住膝盖抵着下巴,转头看她:“姜莱,你的傲气呢?”
姜莱看向他。
孟平洲神情平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消沉过。”
“怎么,”他收起胳膊,抬手将她鬓边碎发挽到耳后,“只看见他们一次就偃旗息鼓了。”
刚才她走的匆忙甚至没注意到车门都没关。
孟平洲俯身去拉车门,碰不到。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摔上车门那一刻,他没有回到车上,而是鬼使神差地看向旁边住院楼。
在开开合合的电梯里,他碰见了姜忠国。
对方不认识他。
他跟着人走进十楼,在长廊尽头看到她专注地看着病房里的人,眼神温柔,看她攥着拳头同他们讲话,到最后把自己蜷缩在这样一个没人发现的角落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从再见到开始,他从未见过姜莱露出一丝欢心的笑容。
到底是什么让之前那个张牙舞爪,满腔抱负的小孩儿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他瞧着眉头不自觉蹙起。
看她失神坐在那里,孟平洲不由自主迈步走过去。
姜莱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直起身歪头看他:“孟平洲,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多管闲事?”
孟平洲一愣。
舌尖抵住脸颊刮了下。
作者有话说:
小孟:行行行,好好好
第11章
还在进行的谈话被一个电话打断。
等孟平洲挂断电话回身时,横椅上已经没有人影。
他顿了下,收回手机。
临港医院要进行复审,接下来的日子异常忙碌,而急诊科因为人手实在不足,愣生生将他们几个人的归期拖后了一个周,等忙完那几个大夜后才放人回心胸外科。
刚回去自然是有些不适应,很多时候病患出现问题姜莱总是下意识要去帮忙抢救。
于川跟她的情况一样,手痒地已经跟着上了好几台手术。
上午的手术是蒋团海主刀,他来了兴致通知他们做手术,并指了姜莱跟台做二助。
“姜莱,看清楚这里,你师哥遇到这种黏连情况如何处理的。”蒋团海一边操作一边上实践课,“下了台后,写术后观察报告给我。”
姜莱点点头。
“专心看着,小李,拉这里。”
话音未落,忽的血液朝外涌出,姜莱站的很近,血液迅速喷溅到她的脸上,血腥味从口罩弥漫进来,她心头一沉,但仍旧稳住心神,迅速跟上两位的操作。
“这病人血液传染病检查报告等下给我看眼,丢人!”手术结束后,蒋团海气冲冲走了出去,走远间还能听见他训斥的声音。
巡回护士笑着同姜莱说道:“别害怕,蒋主任就这脾气,不过他也是为你们着想,等独立上台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慌神了。”
师哥已经被骂的垂头丧脸。
见到姜莱出来,忍不住开口道:“师妹,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记清楚了哈,别犯我这种错误。”
姜莱忍不住笑道:“手术很成功的,师哥别丧了。”
“还说呢,”师哥挠了挠头,“刚才有人线上直播参观呢,丢脸丢大发了。”
线上直播。
姜莱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上面的监控摄像头,安慰道:“没事的。”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师哥肩膀。
电脑屏幕里折射出来的脸庞神色清冷,手术室里清空后,他抬手关上笔记本电脑递给旁边人,而后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大屏幕。
大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才他们剥离黏连处的高清画面情况。
孟平洲撑着手看向屏幕,思衬片刻:“研发那边的模拟数据库出来了吗?”
苏晋点点头:“要不要今天拿过来试试?”
“这个剥离情况,精密机械臂目前还做不到像手指那样的灵活有度,”他摘下眼镜轻叹了口气,“上天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创作了人体。”
“蒋主任一会儿过来。”
“知道了。”
于川回到办公室时看见姜莱竟然换了一身衣服后,兢兢业业地在修改病例,他一屁股坐在桌边上,用手机敲了敲桌面:“我说姜莱,你最近挺不对劲的。”
姜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示意他下去:“怎么不对劲了?”
“你这失恋跟没事儿人一样,上班吃饭改病历是一点儿不耽误,”于川朝隔壁办公室抬抬下巴,弯腰压低嗓音,“我可听说了,最近他们主任对郑俊彦特别好,还看见俩人中午一起出去吃饭,是不是要变成女婿啊。”
姜莱心里有些无奈,她拍拍这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哥,这种情况可以不跟我说,因为真的没什么。”
和平分手的年代,旁人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不能什么都管着。
于川打量她一圈,见神色还算平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行吧,那什么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
“不了,病例还没修改完。”姜莱重新戴上眼镜。
这两天空闲时候她认真研究了之前的几个典型案例,心里对这类型的病情也有了较多的了解,以免下次如果在门诊跟班情况下出现这种问题,不至于乱抓。
而且还有跟台的术后分析报告要写。
见她又要忙,于川无奈站起身,忽的想起什么又转头回来:“今天看见神经科的小江了,他让我告诉你,18床今天下午出院。”
手中的笔顿住,姜莱应了声:“知道了。”
于川瞧了眼她的背影,摇摇头离开办公室。
已经是下午四点。
姜莱将笔记本合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而后起身朝外面走去。
两个住院楼之间的长廊连在一起,只要穿过去刚好便是十楼,她推开防火门下意识看向尽头。
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很安静。
她走到18号房间,里面病床铺盖整洁,应该是新换过的,看来是已经出院了。
来的时候恨不得马上让她知道,现在走了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掉。
仿佛她真的是个外人。
需要的时候找外人帮忙,不需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她的出现。
姜莱自嘲一笑,转身按下电梯。
外面夜色已经暗下来,她抱着手臂走下台阶,冷风一瞬间将单薄大衣吹透,姜莱不愿意回去,拢了拢大衣继续往前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鹿聆。
姜莱低头踩在枯叶上,接通电话。
“嗨,宝贝儿,猜猜我这次从瑞士给你带回来什么?”电话那头传来鹿聆欢快的声音,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姜莱轻笑:“没事,刚下班有点累。”
鹿聆才不信她:“你有多喜欢这份工作我可是知道的,说吧,是你那舅舅的原因吗?”
医院两旁店面很多,各式各样的灯牌点亮这条路,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拘泥自己去哪里,一路跟鹿聆聊着。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越过她,而后倒回来,在她身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