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发的消息, 姜莱轻叹了口气,耳尖上的热度再次慢慢攀上来。
孟平洲的虾尽数放进她的碗里时, 会议室里不知怎么猛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的碗里。
说不尴尬是假的。
反倒是孟平洲神色平静, 甚至还抽了根湿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 瞧见他们望过来,语气温和又礼貌:“姜医生手指受伤了, 应该补一补。”
一本正经的语气任谁听都听不出有什么问题。
前提是他们看不见两人挨着坐。
这样的环境里, 最忌讳谣言乱起。
姜莱努力咽下嘴里的饭,正欲开口解释, 旁边男人比她更快一步:“姜莱, 阿姨问我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你的电话没打通。”
周围人眼神迅速发生变化。
孟平洲轻笑, 接着说道:“前一阵阿姨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你记得帮我挡挡。”
哦,世交。
两家人是邻居。
有人瞬间觉得无聊, 转身又去摆弄设备操作,于川也跟着去了,只是离开会议室时,他不经意回头却瞧见孟平洲的眼神。
清冷温柔,仿佛寒冬里的包裹的雨滴,落下本应该是冷刃,却在触碰到某些人的时候瞬间消融掉。
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儿,干脆直白点给发个消息问问得了。
姜莱很快回复他:邻家世交。
于川切了声,没再回复。
姜莱转身轻叹口气,恍惚间有些困倦,脑中还在思虑今天听的内容。
可等再睁开眼时,外头已经大亮。
她撑着手坐起来,手机已经嗡嗡作响,姜莱拿起手机接通,赵美兰的声音传了出来:“莱莱,听说小予转到临港治疗了,是你办的吗?”
姜莱撑着脑袋清醒几秒,而后开口道:“是我。”
刚醒来,她的嗓音微微沙哑。
赵美兰眉头紧皱:“莱莱,你怎么能擅自做主把他转院治疗,之前情况紧急你爸妈才把他送到临港治疗,现在继续在督城这边治疗不好吗?”
她语速很快,像子弹突突突地冲进姜莱的耳朵里,引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姜莱眨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温声道:“舅妈,那天我和家里已经商量过了,他们也同意了,况且在临港有什么情况我也能随时了解,不好吗?”
“不是不好,”赵美兰声调拔高,语气愈发有些不耐烦,“这孩子从小就在督城治疗,心理医生我和你舅舅也是打过招呼的,现在你刚到临港那边根基还没有站稳,急着把他弄过去做什么?”
“临港的神经科李教授水平很高的。”
赵美兰换个手拿手机,退了一步:“那还转回来吗?毕竟我和你舅舅经常去看望你父母的,这要是回去,就怕他们觉得是我们亏待了小予,你才给转到临港那边的。”
宿舍里已经有人下夜班回来,姜莱穿好拖鞋起身拉开推拉门站在阳台,楼下人来人往,她语气从一而终的温和:“会的。”
但那一声声回答里是赵美兰未曾察觉的疏冷。
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的李规乘抬手丢下茶杯,茶杯倾倒,茶汤蔓延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慈祥又宽厚的脸庞复现出一丝恨意,气道:“看着平时闷不做声,倒是做了件大事。”
赵美兰抱着手在旁边沙发坐下,宽慰道:“她也是关心小予,刚问了也说会转回督城看的。”
李规乘冷哼声:“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真的能做主一切。”
“你也别太猜忌,”赵美兰哎了声,吩咐人重新更换茶杯,“当年就因为逼她太紧才出了事,所以这次不能强迫,要慢慢来。”
李规乘站起身:“妇人之仁!”
赵美兰仰头看他,也跟着急躁:“我妇人之仁,那你说要不是当年你对她那样,孩子能像现在这样不亲近咱们?”
挂断电话,姜莱搓了搓胳膊,出来时只穿了睡衣出来,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觉得骨头都被冻透了。
前几天她的确给姜忠国打了一通电话。
得知她要将姜予转到临港接受诊疗时,素来忠厚老实的姜忠国突然高声训斥她不懂事。
步行电梯房里,姜莱紧紧攥着手机,耳廓被厉声刮过,疼得她眼眶泛红。
须臾,她冷静下来,抬手拭去眼泪,静静开口:“您难道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一直以来,小予的病情反复发作。”
姜忠国哑然。
姜莱闭了闭眼,嗓音沉沉:“这些年,您如果真的想过让小予像个正常人一样,就应该听我的。”
“而不是,用我来换取您另一个孩子的健康。”
这样的话让姜忠国哑口,攥着手机久久没有出声,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颤声问道:“去临港,小予就会好吗?”
姜莱坚定回答他:“比在督城会好。”
这句话无形中给了姜忠国一颗镇定丸。
这些年,姜予的病情总是反复,而本来上次理应也是在督城看的,但主治医生去大区开会抽不开身,李桂玲想到了姜莱,这才有了去临港治疗的时间。
在临港住院这几日,姜予的确能够更快冷静下来,甚至出院的时候对他们不再冷冷的。
孩子能正常跟父母交流,这已经是最大的慰藉。
没有什么比这十年照顾病患的煎熬更难熬,只要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就算违背一次对李规乘的承诺又有什么。
他们家已经憋屈够了。
所以他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姜莱的要求,按照她的嘱咐,下周就带小予去临港就诊。
后来姜莱很快整理好情绪拉开门,门外病患满脸愁容,陪伴的家属步履匆匆,手里报告书厚厚一沓,她穿梭在其中,挤上电梯。
站在前面的年轻女孩还在举着手机,屏幕里是记单词软件。
这个软件姜莱在考研的时候用过。
她抬眼看向女孩,戴着毛线帽子,脸色苍白,神情专注又认真。
姜莱有一瞬恍惚,仿佛看见那年的自己。
上大学时,李规乘他们还在督城,工作重心也在督城,她便借着学校管理严格不能经常出校门为由,拒绝回去。
直到考研那年,她发奋读书,初试高分通过。
复试前那个春节,李规乘连续三个电话让她回家祭祖,甚至连姜忠国和李桂玲都打来电话劝她回家过年,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
她也的确想家了,便满怀欣喜地回去了。
而等待她的是无尽的地狱。
李规乘割破她的手掌,可笑又滑稽地说她的血混着朱砂能够辟邪,只有这样画出来的符才能镇宅,才能保佑李家基业起死回生。
于是她看着红色的画符被高高挂在门匾上,看着那些画符被张贴在红色对联里。
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
而最恶心的却是除夕这晚,她被迫跪在祠堂里,满堂牌位与她作伴。
她低头垂眸,低笑出声。
可笑她学的是什么,她抬起双手,借着光看向掌心纹路,明明她做的是科学救人,为什么家里人却像穿越回封建古代社会一样信奉这些。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祠堂里的人听见她笑,吓得直哆嗦却不敢出门半步。
因为李规乘的公司要破产了,要是他们再私自离开,恐怕要被那个疯子报复。
一排排烛火下,她跪了整整一晚上,然后晕了过去。
醒来后人已经在医院。
姜予说她是重度肺炎,高烧一天一夜。
于是她在医院昏昏沉沉度过了春节,出院后真个人瘦的皮包骨头,复试那天,她晕倒在教室外,错过了这场考试。
人被逼到极致都是会发疯的。
姜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李规乘没有管她,甚至还上了锁,决心要搓一搓她的傲气。
黑暗房间里,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光明正大地闪烁着。
姜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歪头看着窗外,地上是被李规乘撕碎的专业书,月光倾洒进来,像铺了一地的白银碎叶,成堆成堆的。
她的手机早就被没收走了,身边什么都没有。
想要出去就要跳窗。
“姜莱,你要好好的。”
“这样才能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事情,既然有翅膀,无论如何都应该展翅飞翔。”
和孟平洲分开时,他说的最后的话。
姜莱迷迷糊糊间想起他说过的话,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用力扔出东西砸碎窗户玻璃。
玻璃破碎的声音引来李规乘,他只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她,而现在看着姜莱坐在窗边,瞬间吓得半死。
大师说了,姜莱身上最近有点霉运,所以才对公司事业不好,但是没什么大事,只要在家躲两天就好了。
李规乘可不敢闹出人命,更不敢真的让姜莱做出啥事。
而后迅速开锁,在门外求她出来吃点饭,扬声只要她出来哪怕找关系砸钱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