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兰信以为真,叹了口气:“先进来,外面冷。”
姜莱把衣服递给住家阿姨,温声问道:“我爸情况怎么样?”
赵美兰眨了眨眼,回头瞧了眼客厅,隔着屏风压低嗓音:“莱莱,你爸情况瞧着不算理想,你舅舅叫你回来也是怕他有什么万一。”
姜莱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舅妈,我先过去。”
客厅那头有个小的起居室,之前一直是家里保姆阿姨的地方,姜忠国无法上楼,所以便将这里收拾出来住进来养着。
一进去姜莱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病人味道。
她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但在这里不知为何身上却瞬间起了一层颤栗。
李桂玲坐在窗边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床上姜忠国双眼紧闭,嘴唇干涸苍白。
听见动静,李桂玲先是抬起头,定睛看清是她后顿时猛地站起来朝人扑了过来。
“还知道回来!”
李桂玲朝她胳膊打了一下,目光看向后面。
只有姜莱一人。
李桂玲愣了下,脸色骤变:“小予呢,你把小予放哪儿去了?”
姜莱看着她,声音很轻:“他在学校上晚自习。”
“为什么不带他回来!”李桂玲脸色变得很难看,一把推开她,指着床上的姜忠国愤愤开口,“你爸都成这样了,你还不肯让小予回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
孟平洲转过脚步来便听到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人。
身形单薄,脊背笔直,就这样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近一步,而辱骂她的话已经蔓延到脚底。
姜莱没有生气,没有给李桂玲一个眼神,而是看向姜忠国:“我想看看爸。”
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李桂玲别开眼没有阻拦。
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眼睛,姜莱俯下身,指尖落在他的眼皮上,忽的那只眼皮跳动一下。
她猛然停下动作。
看着鼻翼扩张和胸膛的起伏,这一刻,她笑出了声。
须臾,姜莱直起身。
“莱莱回来了。”卧室门口传来李规乘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
李规乘还是原来的样子,中式短褂 ,手上戴着大师开过光的佛珠串,手里拿着一串盘珠。
这样看,还真是个慈祥威严的长辈。
姜莱慢慢握紧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感慢慢变强,可她却无法挣脱开,甚至需要更深的疼痛才能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赵美兰扯了扯李规乘的袖子,笑着说道:“孩子刚回来,别这样板着脸。”
李规乘看了姜莱一眼,转身指了指客厅沙发:“既然你父亲还在昏迷,就过来这边谈话。”
孟平洲是客人,已经在客厅坐着。
瞧见几个人都过来,他站起身走到姜莱身后,靠窗而站。
没人注意到他的位置发生了改变。
但很快李规乘便发现了。
他朝着孟平洲招招手:“平洲,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外人不方便听,我安排了地方给你,找人带你去吧。”
孟平洲瞥了眼姜莱,没有多说,道了声打扰了便起身跟着人离开。
刚出宅院门,傅晏礼便打了电话过来。
他没让人继续送,拉开车门坐进去,接通。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乱,傅晏礼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阅的嘈杂声一并传来:“跟腾信的合同你看过没,有个隐藏漏洞。”
最近高密仪器的探头出现概率小问题,清锐开会决定更换更好的合作供应商,而腾信材料便是最近他们刚谈过的一家,拟定合同已经签约,只剩下最后的正式合同,本来是今天下午要签约的。
孟平洲没有启动车子,靠向椅背,视线看向紧闭的老宅门:“讲讲。”
“法务说这个条款可以对我们有利,但是也是个雷,之前约定的规格单位需要精确到细致……”傅晏礼捏了下眉心,重重坐到椅子上。
等他大概解释后,问道:“你那边不忙的话,尽快回来。”
孟平洲手搭在方向盘上,打开手机外放,而后点开微信,找到姜莱的微信头像。
他编辑消息:“别害怕。”
想了想又删除。
“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再度删除。
来来回回,到最后只发了一句:“还应付得来吗?”
隔了一会儿,姜莱回复他:“我可以的。”
震动再度响起。
姜莱:“已经很麻烦你了,有事就回去忙吧,别担心我。”
孟平洲看着这句话许久,傅晏礼在那头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后干脆挂断电话。
须臾,他编辑消息:“我会尽快回来。”
而后启动车,驱使离开。
/
姜莱反扣手机。
李规乘和李美玲坐在她的对面。
这样的局面是她没有料想到的,滑稽又可笑。
李规乘喝了口茶,缓缓开口:“莱莱,作为长辈我一直觉得对你是不错的,吃穿用度从未有过怠慢。”
姜莱低头不语。
“前些年大师说过你对我的事业有帮助,但你也清楚,”李规乘又押了口茶,眼神逐渐凌厉,“我从你身上得到的仅限于那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是么。”
姜莱低声开口。
李规乘顿了顿,手里的盘珠转动:“扪心自问,我对你尽心尽力。”
姜莱抬起头望过去:“所以呢。”
“所以作为报答,你帮舅舅助事业是不是应该的。”
客厅里的檀香味愈发浓重,姜莱掀眼看向一旁的供奉台,上面挂着的红色坠牌上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金杯里的画符还是过年时王大师用她的血画的。
香炉里的香没有断过。
但待在这里的每一下呼吸都让人深感窒息。
她轻叹口气,抬眼正视面前的男人,明明才几个月不见他便已经有些苍老,焗好的黑发里隐约可瞧见发白,两鬓更是已经全白。
唯一不变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从前一样。
姜莱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温声开口:“舅舅,您用我父亲的健康把我诓骗回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她直接说出来了。
没有之前的弯弯绕绕,也没有讨厌的虚与委蛇。
李规乘没料到她这般直接,抬手推了下眼镜,忽的笑起来:“我就说这孩子聪慧,根本就瞒不过她这双眼睛。”
李桂玲脸色变得别扭起来,别开身子看向一旁的绿植,完全没了刚才的歇斯底里。
姜莱微微一笑。
“确实是有事找你回来,”李规乘搓了搓手,往前坐了坐,“上个月公司融资出现了点问题,大师给我起了一卦,说是让你回来一趟,做个法事一切就会破解。”
姜莱哦了声,认真问道:“王大师给您算了这么多年事业运了,也赚得不少吧?”
李规乘没料到她能问这个问题,有些不悦:“那是他的本事,而且他算卦很准,这些年你也应该能看出来。”
姜莱轻叹口气:“舅舅,对不起。”
说着站起身。
李规乘立刻起身拦住她,放缓语气 :“莱莱,你就再帮舅舅这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麻烦你了。”
不知怎么,他手腕上的佛珠串突然断线,掉落在地上。
紫叶小檀珠一瞬间落在地上各个角落,崩得到处都是 。
李规乘脸色猛然一变。
他抬手握住姜莱手腕将人往供奉台前拽,语气也没了刚才的缓和,而是急促狠厉:“快给祖宗仙人跪下,别惹他们动怒!”
姜莱被拉扯到供奉台前,仰起头。
观音菩萨神像慈祥和蔼,垂眸普度众生,下面瓜果香火萦绕,仿佛真的能普度一切。
这一刻,她对上那双神像神眸,冷冷开口道:“我不跪。”
李规乘彻底变了脸色,他按住姜莱肩膀狠狠往下压去:“跪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随机掉落红包吧,感谢宝宝们!!!!
第42章
小的时候姜莱有些胖乎乎的, 随着年龄增长,脸部轮廓渐渐消瘦清晰,至此再没有更改过。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纵然心里有准备,但李规乘没料到她能这般硬骨头, 怒气发散, 胸膛剧烈起伏, 挽起袖子要教训她。
赵美兰在旁边拉住他的手, 大声说道:“老李,这孩子没犯什么错!”
李规乘抬手挥开她,慈爱威严的伪装被彻底撕开, 露出商人逐利私自的憎恶面容, 他喘着粗气道:“真没想到这多年,我竟然养了个白眼狼。”
“姐, 这就是你给我的好孩子啊,你好好看看。”
李桂玲抱着胳膊在一旁一言不发。
听到这句话, 姜莱缓缓转头看过去。
这个生理上的母亲在十岁之前对她呵护有加, 好东西有姜予的一份儿也不会落下她的,也曾在睡前哄她说自己最爱的孩子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