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久盛忙着对外公布最新消息,对内审定梁长盛半年前重修的遗嘱。
他的所有股份和权限都归到梁宗叙身上,就像那次电话里说的,等他百年,梁宗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熙园留给了他最爱的女儿。除此之外,他还是给了第二个儿子一些资产。
这些资产,下午律师过来的时候说,刚好负担梁秉柏此前的项目窟窿。但这些毕竟在久盛名下,需要梁宗叙点头。
梁宗叙没有说什么,颔首同意了。
梁秉柏听到律师话的时候就出去了,没一会,走廊里传来他的哭声。
紧接着,就是治丧的诸多事项,包括集团上上下下的临时性安排。梁长盛本人还兼着许多协会的荣誉头衔,政府也有挂名,这些都要挨个从久盛出正式公告。当然,更重要的是吊唁那几天的人来人往。这些梁宗叙交给了设计院的李鸿运,让他先草拟一个章程,他再带董事会的人查漏补缺。
——他确实毫无空隙。
天没亮那会忽然的搁浅也仿佛是幻象。
他和过往里无数个时刻一样,醒来就往前走着。
“所以你真的不困吗?”
她又来问。
“我觉得你很困。”
“............”
梁宗叙没办法,只好说:“确实有点。”
终于听到满意回答的孟映朝他露出笑容,她说:“那你去躺会吧,有人来我叫你。”
沙发上被她看着躺下,梁宗叙还是问了句:“青岛那边怎么样了,好不好?”
孟映抱着毯子,闭嘴不说话,只等他一躺就给他盖上。
梁宗叙看她脸色,真是不敢耽误一秒钟。
盖好被子,孟映说:“挺好的。你不要操心,我已经有经验了。”
不知道为什么,梁宗叙对着天花板忍不住笑。
隔着昏暗的光线,傍晚的天色从窗台下的缝隙里漏出,靛青的颜色。
她小声:“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笑。”
梁宗叙弯唇:“你想怎么样?”
她就哼了一声。
很轻,有点孩子气,但也很温柔。
梁宗叙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孟映轻轻推醒的。
她凑到耳朵边叫他的名字,三个字三个字,毫无停顿,梁宗叙睁开眼的时候都有点听不懂自己名字。
她说:“爷爷好像醒了。”
梁宗叙倏地坐起。
那个时候,晚上八点多,一旁的餐桌上摆了几样餐盒。看样子她原本是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去看了眼同样躺着的老人家——
“我没进去,你进去看看吧,好像是醒了......要叫医生吗?”
“我去看看。”梁宗叙说。
梁长盛确实醒了。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又闭上,喘息声也比平时更加沉重。
看到梁宗叙,他放在一旁的手动了动,梁宗叙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枯木一般,但也很轻地回握了握他。
“宗叙。”
听见他的声音,梁宗叙抬头凑过去。
“几号了?”
梁宗叙说十一号了。
梁长盛似乎是点了点头,良久,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梁宗叙坐了会,感觉握着的手的力量在慢慢减退,他握紧了点,闭上了眼。
“宗叙。”
梁宗叙又去看他,梁长盛动了动视线,也仔细看了他一会,问:“累不累?”
梁宗叙说:“还好。”
“你总是还好。”
梁长盛呵呵笑了下,梁宗叙也牵起嘴角笑了下。
“你爸以前也喜欢说这句话。你跟他很像,你知道吗?”
他的话忽然就多了起来,也变得很连贯。梁宗叙感觉到一阵轻松,他说:“我不想和他一样。”
闻言,梁长盛撇了下嘴,说:“子不肖父,真是不孝。”
梁宗叙笑,说:“没到这份上吧爷爷。”
梁长盛很长地叹了口气。
“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闭着眼说:“照顾好自己,别跟以前外头读书那样,读成一个书呆子。”
一股莫大的哀痛朝他的心口袭来。
梁宗叙低着头没有作声。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知道吗?”
“知道。”
“我看你是不知道,你犟得很。”
梁宗叙不吭声。
“孟映呢?”
梁宗叙扭头,就见孟映趴在窗口看着他俩。
她忧心忡忡,隔着老远梁宗叙都能看见她拧成一股的眉头。
“你要对人家好。”
梁宗叙:“我知道。”
梁长盛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次,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梁宗叙以为他睡着了。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无比疲惫,他说:“出去吧。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梁长盛睁开眼,望了会半空,半晌见梁宗叙一动不动,便道:“我想一个人想想一些事。”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已经消散,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悲无喜,却分外威严。
梁宗叙还是没有动。
“走吧。”
“你知道,我对你很放心,宗叙,没事的,走吧。”
他站起来。
原地站了那么几分钟,等身后的呼吸声渐渐落下,他才慢慢走出这间房间。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孟映站在他面前。
意识到什么,她一下泪流满面。
梁宗叙抱住她,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她哭得实在厉害,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泪水就这么从她眼睛里一行行落下,很快沾湿他的手心和手背。
梁宗叙没有办法,拍了拍她的后脑,搂她靠上他的肩膀。
下一秒,滂沱的泪水就浸湿了他的肩头。
梁宗叙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他抱着她,心底里的一个瞬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但在转瞬的下一秒,他就被她的泪水填满了。
连同那片搁浅之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41章 严厉 更深刻的东
之后一切按部就班。
仿佛回到两年前, 只是这次孟映成了站在梁宗叙身边的人。
她不再经过他,听他说一声多谢,她注视着他, 同他一起向前来吊唁的人致意。
这场安置在熙园的告别式比预想的时间久。
天气却不错, 晴空万里。
到访的人很多, 陆陆续续,快结束, 又来了好些政府要职,注目多了,场面嘈嘈。
久盛董事会几位颇具威望的长辈簇拥上前, 几番寒暄客套, 便鞍前马后地引向茶室。
梁宗叙远远看着,面色如常。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当初梁秉松葬礼上的梁长盛, 形容庄肃,眸色严沉。
他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位继承人的影子——野心勃勃的、跃跃欲试的,自信筹谋的一切都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他变得难以捉摸, 站在这艘巨轮的最前方,他比迎面的海浪还要阴晴不定。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毕竟祖孙三代流着一样的血, 但也可能是之前挡在他面前的权威极具分量, 等外界的关注真正落到他身上, 才发现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
天高云淡,稀疏的日光一阵接着一阵掠过熙园高高的墙瓦。
一位长辈询问梁宗叙怎么不过去,梁宗叙面上淡笑, 说:“爷爷又不在茶室, 让他们来这边吧。”
正搂着今今吃香蕉的孟映抬头瞧他,觉得这话怪瘆人的。
他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容色如常, 眼底黑沉,旁人一看便清楚几分意思。
没一会,事情就变得井然有序。
宋仕禹过来时,梁宗叙倒是格外同他交谈了几句。
梁家三代,天生的政客,梁宗叙的态度显然一次比一次令宋仕禹满意,对着梁长盛遗像感慨万千之际,宋仕禹竟然开口向梁宗叙抱怨起自己的孽障。
梁宗叙笑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一副待客的态度,言语间推己及人,临走宋仕禹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梁宗叙重新投胎姓宋。
他一走,梁宗叙脸色倏然平静,他立在原地,很长时间,似乎在思考,背影沉定。
察觉什么,梁宗叙转身,见孟映站在月门洞前瞧他,便弯起嘴角,他笑了下,走过去问怎么了。
天色已经暗下,园子里没什么人影。
同往常一样的暮色光景,但此刻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孟映仔细看了看他,半晌摇头,只是说:“你送太久了。”
她不清楚宋仕禹与梁家的关系,但看之前梁长盛的客气态度,觉得梁宗叙应该也是一样。
梁宗叙没有说什么,“嗯”了声。
他的目光很仔细地在她身上转了圈,注意到什么,伸手抚摸了两下孟映扎在后脑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