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为什么要杀你?”苏玉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试探道, “给他管账的人必是心腹。”
“心腹?”孟常安笑了一下, 扯动了脸上的伤口, 笑容变得很难看。
“心腹就是杀起来最顺手的那种人。我经手的账太多了,知道他太多脏事,杀我, 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玉眼中闪过一丝恻隐。
他抬起头, 看着苏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十二岁那年,代县大旱。朝廷放粮, 一层一层克扣,到我们手里只剩下一把糠。我娘带着我跪在村口,以为要饿死了。”
他看着苏玉,眼眶红了。
“后来来了一个官员,说苏相知道了代县的事,罢了一串的官,重新放粮。我娘问他姓什么,他说姓苏。”
他的声音发着抖:“他那年的那批粮,让我全家活了下来。”
“我跟了魏王八年,这些东西是我偷着留下来的,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但我不知道该给谁,我不信任何人。”
“你祖父是个好人,”他看着苏玉,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我赌你也是个好人。”
苏玉接过后打开。
只一眼,苏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静止了。
里面是信,两封,每一封的抬头都写着“乌恒大可汗亲启”,落款处的印章是魏王的。
信上写着北境驻军的布防、粮草的调动,全部是魏王泄露给乌恒的。
第二封,魏王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城。
一桩桩骇人耳目的事呈现在苏玉眼前,令人毛骨悚然,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杀了我全家,”孟常安的声音从旁传来,“我拼死跑了出来,这些信我一封都没交出去,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苏玉把信收进怀里,站起身行了一礼:“我替大盛的百姓谢谢你。”
“苏先生,”他抬起头看着苏玉,眼神中是祈望,“我替他做了这么多脏事,会下地狱吗?”
苏玉凝望着他的眼,片刻后开口:“良心未泯之人,不会下地狱的。”
他转身走出山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苏玉没有回头。
苏玉离开后回到了京城,在苏氏旧宅里,把查到的证据告诉了洛惊鸿。
洛惊鸿拿着那两封信,久久没有移开眼。
“这个老贼!竟然能干出通敌叛国的勾当!”洛惊鸿一拳砸在桌案上,破口大骂,“江将军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在明,敌在暗,”苏玉站起身收起了信,沉沉地说,“沧溟现在在北境的处境很危险。”
“你看看这个。”洛惊鸿瞥了苏玉一眼,将北境的战报递给他,“你走的这段时间,京城不断收到北境的捷报,她连收三城后长驱直入,占了乌恒五座城池,到现在还在打。”
苏玉接过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倒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战报。
“鹤影侯曾经的战绩打法,我都看过,她一向是稳扎稳打,谋定而后动,”苏玉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现在这是在玩命。”
洛惊鸿眉头紧锁,面向苏玉郑重其事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玉深呼了口气压抑着情绪,指尖轻叩着桌案,节奏很慢:“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递上去,魏王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万全之策,打草惊蛇只会让沧溟更危险。”
洛惊鸿点头称是:“我派人暗查过,魏王这些年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
苏玉靠在椅子上凝思良久,末了坚定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北境找她。”
“你...”洛惊鸿走近,双手撑着桌案正对着他,严肃道,“你开什么玩笑,北境不是阮州,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去那不是送死吗?”
苏玉直起身子,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自幼习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虽说比不得她战场杀敌的本事,但自保绰绰有余,我不会拖累她,说不定还能替她打仗。”
“不是...你...”洛惊鸿手拍向桌子,“沧溟那么能打,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着回来?”
“你要死了,我没法向她交代!”洛惊鸿重重落下一句话。
苏玉垂眸,神情平静:“她要是...死在了战场,我陪她就是。”
“一个两个,真是都疯了。”洛惊鸿双手插进发间,随即又放了下来,深呼了一口气,“那苏家呢,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也不管了?”
苏玉看了眼窗外,再回过头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苏氏一族,尚有青年俊杰可堪大任,我会安排好一切。”
洛惊鸿彻底没话说了,她转身走到客座前坐下。
两人沉默了良久。
再开口时,洛惊鸿冷静了下来,说了一句话。
“你若铁了心要去,我有更好的法子。”
云沧溟自收复三城起,打法极其高效,出其不意,以少胜多,每一仗都漂亮,战报传到京城全是捷报。
鹤影侯的威名响彻乌恒,北境镇宇军士气高涨,对她唯命是听,无一不服。
李为此时站在云沧溟身边,她正站在沙盘边推演,目光炯炯有神。
此时周放来报:“将军,乌恒主力已经全部北撤,我们现在要不要乘胜追击,一举灭了他们。”
“不,”云沧溟没有看他,手指划动在沙盘间,“传令下去,镇宇军全军后撤三十里。”
“将军?”周放以为自己听错了。
“乌恒人刚退,现在追上去,至少能再吃他一支后军,按我说的做,”云沧溟手指点在边境线上,抬起头道,“全军后撤三十里,只留三成兵力在前线。”
“是。”
接下来的七天,大盛的军队开始后撤。
消息传到乌恒可汗的帐中时,他正在烤羊腿。
“云沧溟退了?”可汗放下手里的刀,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退了,前线只有不到三成人马,主力已经后撤休整。”
可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我就说,一个女人,能打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他把刀插回羊腿上,站起身来,“传令下去,全军南下。她要歇,那不能够。”
“可汗——”一个老将站了出来,“云沧溟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
“诈?”可汗看了他一眼,“她连收三城,又占了我们五座城,打了快一个月,粮草还能撑多久?她不退,等着饿死吗?”
老将没有再说话。
可汗看了他一眼:“云沧溟粮草不继,这是内线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
当天夜里,乌恒主力调头南下。
云沧溟站在地图前,灯油耗了大半。
周放掀帘进来,声音里压着兴奋:“将军,乌恒人动了。”
“多少人?”
“主力全出,号称十万,实际七万有余。”
云沧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一个地方。
苍峪关往南四十里,一个叫黄草谷的地方。
那里两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不过十丈,长却有十几里,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这里。”云沧溟点了点那个位置,“李为带五千人,埋伏在西侧坡后,等乌恒主力进入谷中再放信号。”
“是。”
“周放,你带三千人,埋伏在东侧。没有信号,不许动。”
“是。”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谷口。”
李为愣了一下:“将军,谷口是正面,乌恒人第一个冲到的就是您——”
“所以要我在。”云沧溟打断了他,“我不在正面,乌恒人不会进来。”
李为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四更天。
云沧溟到位后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地形,和地图上一样。
“伏兵就位。”
她下了马,带着亲兵登上谷口的一处高地。
辰时三刻,斥候最后一次回报:乌恒前锋距谷口不足十里。
云沧溟拔出了刀:“正面迎敌!”
乌恒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前锋约五千骑,打的是可汗的旗。后面尘土漫天,主力还在更远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五千对五千。
刀兵碰撞声在山谷里炸开,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李为一直没有发信号,乌恒主力还没有全部进谷。
“将军!乌恒主力进来了!”一个斥候从侧翼冲过来,脸上全是灰。
云沧溟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拨马回头。
果然。谷口的方向,尘土漫天,乌恒主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
她举起了刀。
那是信号。
东侧坡后,周放看到那道刀光,猛地站起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