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乌恒王庭之战,列位只知公主带五百死士从密道潜入,可你们不知道——苏山长也跟着进去了!”
“他一个书生,爬密道,钻地洞,在乌恒人的刀枪底下穿过去,愣是一根头发都没掉!”
老李头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又放下。
“有人说,他身上带着苏相爷的遗物,那遗物上有苏相爷的浩然正气,百邪不侵,刀枪不入。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故意顿了一下。
“是文曲星本星。”
底下有人忍不住了:“那么主呢?”
老李头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
“公主是武曲星。武曲星和文曲星,五百年才相遇一次。上一次相遇,是太祖皇帝和徐丞相,开国定鼎。这一次相遇——列位,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他往窗外一指。
凯旋的队伍正从朱雀大街经过,那辆青帷朱轮的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地驶向皇城。
“武曲星在北境打仗,文曲星替她回京城。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这叫——”
醒木最后一拍。
“天作之合!”
茶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公主非他不嫁!”
“文曲星下凡,那驸马岂不是神仙?”
“什么神仙,那是天命所归!”
老李头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茶碗,也举了举,朝着北方的方向。
皇宫,万隆殿。
殿门洞开,日光照射在汉白玉的御道上,显得格外耀眼。
苏玉跪在殿中央,一身青衫。
承宪帝坐在御案后,他就那么看着殿下这个人,看了很久:“你就是苏玉?”
“是你救了昭明?”
苏玉答道:“回陛下,公主洪福,草民不敢居功。”
承宪帝靠在龙椅上,目光从苏玉身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比你祖父会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玉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陛下,草民有本奏。”
司礼监太监看了承宪帝一眼,皇帝微微颔首,文书被转呈御案。
呈上去的除了魏王与乌恒可汗往来的书信原件外,还有一本几十年前西南铜矿的账册。
康宁四十九年,西南铜矿矿难,苏相浔主张彻查。
这座铜矿的背后牵扯诸多朝廷重臣,其中也包括魏王府名下的商号。
当年苏相浔以“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罪名被先帝下狱,同年秋斩于西市,是历朝历代第一个被当众斩首的首辅。
作者有话说:
【微信聊天记录】
云沧溟:到哪了?
苏玉:刚到京城。
云沧溟:早去早回。
(7分钟后)
苏玉:他们说我们天生一对。
云沧溟:……谁说的?
苏玉:说书人。
云沧溟:你给钱了?
苏玉:没有。
第49章 北境风云(十二) 京中昭雪,
“启禀陛下。”
苏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康宁四十九年, 苏相浔一案中,西南铜矿背后有一家“永昌号”,明为皇商, 暗里魏王府占了大股, 这本账册白纸黑字, 记着永昌号每年的分账记录,每年固定有一笔银子, 流入魏王府名下的另一个商号,陛下一查便知。”
苏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苏相浔一案中, 魏王虽非主谋, 但他脱不了干系。”
承宪帝没有抬头:“所以你来,是为了给你祖父翻案的?”
苏玉不卑不亢道:“草民来, 是为了还死者清白。”
承宪帝忽然笑了一声,把文书合上,往案上一掷。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 一步步走下丹陛:“苏玉,朕问你。”
“你查魏王, 是为了昭明, 还是为了你祖父?”
苏玉抬起了头:“都有。”
承宪帝停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道:“为了昭明,你查到魏王通敌。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的事。然后你发现,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办。”
“陛下明鉴。”
承宪帝盯着他, 目光如刀:“所以你在跟朕谈条件。”
不是问句。
苏玉没有否认。
“你拿着魏王的罪证, 跟朕说要替你祖父平反。”承宪帝的声音冷下来,“苏相浔一案牵连甚广,就凭这本破账册你就想翻案, 简直是无稽之谈。”
“草民不敢。”苏玉的声音没有退让,“草民只是觉得,陛下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可以说‘先帝当年是被魏王蒙蔽’的理由。”
殿内骤然安静。
一旁的太监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承宪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苏玉,目光里有杀意和怒火:“你在教朕怎么下台阶?”
苏玉颔首道:“草民不敢。”
“你什么都敢。”承宪帝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苏相浔是先帝赐死的!你要朕违逆先帝?”
苏玉道:“草民是要陛下还天下一个真相。”
承宪帝猛地转身,声音骤然拔高:“真相?你以为天下人不知道真相?”
殿内的内侍齐刷刷跪了一地。
承宪帝盯着苏玉:“当年替苏相浔求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下场。”
苏玉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所以陛下一直知道,苏相浔是冤枉的。”
承宪帝没有说话。
“朕知道。”承宪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朕一直知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来,过了很久他开口道:“魏王已死...他的事朕会处置。”
承宪帝垂着头,似是在回忆什么,良久后深深叹了口气:“苏相浔一案,朕也会下旨重审。”
苏玉俯身叩首:“谢陛下。”
承宪帝垂眼审视着苏玉,“昭明是朕的女儿,镇国公主位同亲王,你拿什么来配?”
苏玉直起身郑重道:“草民愿入仕。”
“入仕?”承宪帝冷笑了一声,“你苏家祖训后人不得从政。你入仕,是要违逆祖训?”
“祖父遗言,还有后半句。”
承宪帝的眉毛微微一动。
苏玉答曰:“若他日有明君再出,苏家后人当挺身而出,勿以吾之死为惧。”
承宪帝看着苏玉,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承宪帝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良久后他说了一句话:“昭明不愿意回来。”
苏玉一怔。
“朕让她回京养伤,她不肯。”承宪帝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又像是无奈,“她从小就是这种脾气,她这辈子,就没听过朕的话。”
苏玉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云沧溟口中的父皇。
“那场联姻,”承宪帝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朕知道她不愿意待在京城,南边那个小国是我大盛藩属,翻不起什么浪,她过去没人敢让她受委屈。”
“朕的所有孩子里,昭明是最像朕的,她要是是肯服软,朕也不会——”承宪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她不回来,朕也懒得看她。”
御座上的人叹了一口气,对旁边的太监说:“宣旨吧。”
宣旨太监在殿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昭明公主云沧溟,平定北境,灭国擒王,功在社稷。兹以乌恒故地为其汤沐之邑,世袭罔替。授节钺,总制北境军政,永镇其土。
见山书院苏玉,才识渊通,忠贞体国,于北境之战赞画有功,且与镇国公主夙有良缘,朕俯允所请,特赐婚配,并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修撰,佐镇国公主镇守北境,参赞军务。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地后,张仪合上圣旨。
苏玉叩首后直起身,掌心朝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张仪将圣旨轻轻放在他手中。
“臣,领旨谢恩。”
苏玉的手指慢慢收拢,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卷圣旨,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他站起身,后退三步向殿外走去。
“苏玉。”承宪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转身对上那道有些苍凉的目光。
“替朕照顾好她。”承宪帝的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苏玉躬身长拜:“臣此生对昭明,以命相托,生死不负。”
承宪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玉出了大殿后,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冬季的暖阳铺在他身上,安静而柔和。
除夕夜前夕,林州刚下了场大雪,屋顶和树梢上积着厚厚的雪,银装素裹的小城在战后百废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