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普遍重男轻女的年代,盛琼被家中托举,前往苏联留学,并在学成后回国。
盛琼的梦想,是做一名出色的医生。
她回到家乡,也是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自己的贡献。
那一年,不怎么下雪的地区忽然下起了雪。
盛琼坐在马车上,管家赶车,接着她往家里赶。
在路过一处偏僻的郊区时,厚厚的雪层上,一个蜷缩的身影阻挡了马车行进的道路。
盛琼是个医生,也是一个很善良的姑娘。
她走下了马车,去查看蜷缩在雪地里那个身影的情况。
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像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她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得青紫,但依稀可见那惊艳绝伦的五官。
盛琼救了那个美丽女人。
她醒来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话。
但她会写字,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害怕说话。
盛琼看着女孩身上被凌辱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说。
当时的盛琼觉得,女孩是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这才想不起来事情,也不愿意开口说话。
盛琼一边把女孩留在家中照顾,一边派人打听女孩的来历。
听说前段时间,土匪打劫了一户富人,全集惨死,唯独家里最小的女儿不见了。
盛琼想,原来姑娘的家人全死了。
于是,盛家接纳了这个姑娘,并且唤她,小雪。
雪,洁白圣洁,好似她的那张漂亮脆弱的脸给人的感觉。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小雪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她说:“花开了。”
盛琼和盛家的人高兴她说话了,见她是看着院子里的木槿花说话,盛英还很高兴,附和她:“对!木槿花开了。”
小雪笑了。
后来,盛琼才知道,小雪想说的是:樱花开了。
后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半个中国山河破碎,国民政府不得不内迁重庆,后来日本宣布封锁中国沿海,阻止一切援华物资进入中国。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开始修建了滇缅公路,抗战物资从缅甸运往昆明,过贵省24拐抵达贵阳,再走川黔公路,它的终点就是重市的海棠溪码头,又称海棠溪零公路。
云省上下,不仅要抵挡侵略者,还要动员整个滇西,为滇缅公路的建设铺路。
家家户户,男子全部上战场,包括盛家这样有钱的大地主。
盛琼的父亲在带着家中成年的儿子叔侄离开的时候,把家,交给了盛琼。
“小琼,此乃国破家亡的危机时刻,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所以,别哭。”
“你是我们几辈人中读书最多的,家里家里交给你,我放心。”
盛琼跪着给自发前往战场的家人磕头保证,她一定会照顾好家里。
盛家的成年男子前往战场,此后能否归家,是一个未知。
盛琼的亲弟弟盛强愣愣看着父亲哥哥离去的背影,哭闹不止。
他才八岁。
但也知道,战争面临着什么。
当时,整个滇西甚至云省,男子上战场,留在家中的,都是老弱妇孺。
但滇缅公路在那种局势下,不修不行。
路必须修。
怎么修?
老弱妇孺自带口粮和工具,开始徒手开山劈路。
老人搬炸药,妇女扛水泥,娃娃凿石头。
盛琼见过最小的筑路民夫,不过才六岁。
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却用小小的身躯撑起了民族的脊梁。
盛琼捐出家产,和家里的嫂嫂妹妹,挑着粮食,到公路上给修路的老弱妇孺免费供应食物。
她还在公路上,做起了医生。
但很遗憾,大部分人,她都无法拯救。
巨大的山石滚落,无数条生命就埋在了那条公路上。
盛琼遇到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老者。
一个老婆婆。
她脸上写满了苍老,和大家一起凿石头的时候,有娃娃哭着问:还来得及吗?还赶得上吗?这条路能用得上吗?
这位不识字也没有受过教育,甚至和大部分妇女一样裹着小脚还在修路的她,用本地方言笑着大喊:“来得及!来得及!”
她声音很大,脸上是安抚人心的坚定笑容,明明她的手,已经因为长期凿石头磨起水泡、指缝出血。
但她还是笑着大喊:“来得及!”
然而两天后。
轰!
巨大的石头砸下,那个脸上常常带着坚定笑容的老婆婆,死了。
甚至盛琼都没听到她说最后一句话、没有看到她最后一“面”。
山石砸下,老婆婆只有后半截身体露在外面,一扯,腿就脱离了身体,断口边缘处薄薄的,扁扁的。
石头下,殷红的血液流出,渗进大地,刺目而蜿蜒的血,就像是血红的蛛网,死死网住了盛琼这个坚定能救死扶伤的医生的心。
第155章 死亡
阿婆死了,盛琼压根没有机会抢救这位“病人”。
阿婆九岁的孙女背着一个背篓走了过来,背篓里,是碎石。
她神情茫然,她知道,又死人了,但她没有看到尸体的脸,所以不知道死的是谁。
于是,她木然地扯了扯盛琼的衣摆,问:“盛医生,死的是哪个阿嬢?还是阿公阿婆?是阿哥阿姐?还是阿弟阿妹?”
盛琼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旁边一个七岁的娃娃愣愣看向小姑娘:“石头下面,是你阿奶。”
小姑娘麻木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
她站在原地看着阿奶的半截身子,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或者说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哭。
她站了好久,就这么直勾勾看着。
直到人群摇着头无奈又悲伤地散去,一个老阿公喊了一声:“来人!把石头运走!”
小姑娘才回神,她僵硬着步伐转身,朝着阿公的方向走去。
盛琼看着小姑娘肩膀上因为长期背重物有些变形的骨头,看着小姑娘肩膀上的单薄衣服被血浓浸透又干涸,许久无法回神。
几分钟后,小姑娘被地上坑坑洼洼的路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她刚腾空了背篓,背篓里没有石头。
可一跤摔碎了她脸上的呆滞的和麻木。
小姑娘嘶哑痛苦的哭声响了起来,压抑又悲哀。
盛琼浑身发麻,手指在颤抖。
过来和她一起帮忙的小雪静静看着,漂亮的脸蛋上闪过一丝伪善的怜惜。
盛琼大部分时候,能治且治得最多的伤势,就是那种还剩一口气,或者“只是”断胳膊断腿的。
她的情绪也逐渐变得沉默麻木。
滇缅公路上,每公里,就平均埋着六具骸骨。
人民,用血肉铸成了这条路。
滇缅公路好不容易修出一段,日寇担心公路完全建成,于是,开始想方设法毁了这条路。
但因为公路是开山而修,日寇很难准确找到公路的具体延伸方向和位置。
但是没关系。
日寇有无数像是小雪一样,提前几个月进入中国潜伏的族人。
小雪跟着盛家的老弱妇孺,奔赴在滇缅公路的第一线,她知道具体位置。
她还知道,筑路人大部分聚集在哪里。
于是她第二次笑了,笑容美丽清纯,旁边的小孩看呆了,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阿姐,你好漂亮,你是仙女吗?”
滇缅公路一旦完全建成,就是中国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陆上通道。
而日寇,在得到准确消息后,出动飞机轰炸,滇西人民顶着炮火在下面修路。
那时候,死去的筑路人不止是一公里六人。
尸骸,数不胜数。
盛家一大家子老弱妇孺从78人,变成了43人。
盛家抱着自己的祖父祖母哀嚎,旁边地上,还有已经只剩断肢的二嫂和姑姑。
好在,盛琼为了给家族留一丝血脉,把自己的亲弟弟盛强,以及当时家里没超过十岁的孩子、以及怀孕的五嫂,送到了昆明。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就算是省城,也有极大的死亡率。
小雪看着哭得无助又崩溃的盛琼,缓缓蹲下,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直到那个时候,小雪依旧是伪善的、挑不出错的好人形象。
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她二哥四哥作为当时最年轻的一代飞行员,一个在飞机内坠毁,一个被活捉,凌迟而死。
她的父亲和叔伯,也陆续战死沙场。
42人出去,只剩九人还活着。
或许,那九人也死了。
盛琼没有收到九人的消息,所以她只能往好处想,他们还活着。
1942年,日本为了切断滇缅公路的输送线,从马来西亚一路打到了缅北。
爱国军人孙立人和刘放吾带领着中国远征军痛歼日寇,取得了仁安羌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