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钱,我有生活费,我给你钱,你回家吧。”
阿婆全白的头发如同一蓬干枯的茅草。
那干枯的白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的眼睛。
“我没家了。”
她这样说。
小姑娘瞪大眼睛,她看到,那凌乱白发遮挡住的眼睛下,滚落几滴混浊的泪水。
她重复:“我没家了。”
自那之后,她依旧每天走到路口,然后站很久很久,最后又走回村尾那个只有她一个人住的地方。
小姑娘捂着脸,泪珠滑落,她声音嘶哑:“我后来又找过她,我……”
“我问她之后是不是就待在这里了……她说话不清楚,但重复好几遍,她说她不。”
“她说她就是最后死了,也要爬出这个村子,离这里远远的。”
“她说她可以死在荒无人烟的芦苇从里,可以死在冷冰冰的医院里,死在什么地方都行,但不愿意死在这块地方。”
“她怎么可能会大半夜赶回来呢!她想离开啊!她想离开的啊!”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又压抑。
乔乐伊眼眶也红了,她蹲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别哭,我保证,我会好好安置她的。”
乔乐伊离开的时候,联系了妇联,问了妇联当时给阿婆送到哪个医院。
得知是市区里的医院,乔乐伊又骑着小电驴返回市区。
经过对方打听,乔乐伊终于在一个护士嘴里打听到了老太太的消息。
“那老太太我记得很清楚。”
护士说起此事,就唏嘘。
“听说她是黑户,户口和身份证也是村委会和妇联帮忙办的。”
“她叫张多子。”
“老太太来医院的时候,情况很不好,中风偏瘫加上脑梗,压根动弹不了。”
“住院大概两天,她儿子就说她可能不行了,给了提前穿了寿衣。”
“最后出院的时候,也是说要接老人回家住,不想老人死在医院里,想让老人在家里多待会。”
乔乐伊蹙眉:“这么说,老太太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她的儿子们给她办的出院?”
“是啊!跑啥啊,她当时只有眼睛能动,嘴巴是歪的,一直流口水,动都动不了,还怎么自己跑呐…”
乔乐伊低骂一声,神色不太好。
想了想去,乔乐伊去了警局。
小夏警官看着背着猫包走进来的乔乐伊,下意识呆愣一下。
她可是听刘队说,说乔乐伊和土地庙那个老道士,真的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在酒店大厅挖出了东西。
而且从那以后,酒店里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小夏警官咽了咽口水:“您…有啥事吗?”
乔乐伊:…………
她默默掏出一杯某霸王的伯牙绝弦递给小夏警官:“下班后,可以聊聊天吗?”
小夏警官看了看乔乐伊递过来的奶茶,歪头,所以……这是…贿赂?
下班后,小夏警官和乔乐伊坐在一家韩式烤肉了的二楼隔间。
小夏警官换回了常服:“您…有什么事情吗?”
乔乐伊立即说了寿衣老太太的事情。
小夏点了点头:“行,我回去看看记录告诉你,不过……你不能把我一个公职人员跟你透露消息的事情说出去!”
乔乐伊立马坐直身体,竖起手指:“我发誓绝不出卖你!”
小夏警官点点头,大快朵颐起来。
她速度很快,第二天晚上就约了乔乐伊在另外一家有包间的饭店吃饭。
她脸色很不好看。
“张多子……是五十九岁才办理了身份证。”
“如你猜想,她…确实是被拐的。”
“当时妇联带她来我们这里办理身份证时,我们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紧急联系了她的家人。”
“但是很可惜,她的最后一个家人……”
小夏警官面露不忍:“在她被妇联带来警察局的前一天,去世了。”
张多子,是她的儿子给她取的名字。
但实际上,她叫徐美珍。
是沿海城市双职工的独生女。
她是在大学毕业后,被人贩子拐到西南山区的。
徐美珍,是当时那个年代十分罕见的工科大学生。
但她的未来,在被拐进大山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
徐美珍的母亲在她失踪后的第三年,在街上发传单的时候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父亲一直没有再娶,辞去了大学老师的工作,四处奔走找寻徐美珍的踪迹。
而在徐美珍被妇联送到警察局的前一天早上,徐美珍的父亲也在缠绵病榻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买卖人口的、五个儿子的父亲,也在三年前去世。
自此,就算知道徐美珍是被拐卖的妇女,也无法追究责任。
徐美珍想过很多关于父母的事情。
她想过父母早已有了第二个孩子,开启了新生活。
也想过父母早已忘了她,也停止了寻找。
还想过父母或许早已离世。
但……
她没有想过。
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在她被带到警察局的前一天,去世了。
她的妈妈爸爸找了她一辈子。
徐美珍崩溃大哭,从那天起,她的头发全白了。
本就有基础病的身体越发羸弱。
一个女人,没了父母,没了丈夫,那么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她的五个孩子。
妇联于心不忍,看得出来那五个儿子对她并不好,于是千方百计,联系上了徐美珍父亲的亲妹妹,询问她们是否接受徐美珍回归。
但,得到的答案是,她不认识徐美珍。
没有人愿意照顾一个多病的老人,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会抛弃生病的母亲,更何况是根本没有感情基础的亲戚。
于是,徐美珍被送回了那个禁锢她一生的村子。
她不叫张多子,她叫徐美珍。
她不是疯婆子,是一个前途无量但被拐卖的大学生。
第169章 车祸
乔乐伊得知徐美珍的事情后,心中十分难受。
想来想去,乔乐伊又在一个夜里,跟租车行租了车,开始在这段路上不停地跑。
结果那徐美珍一直没有出现过。
最后一人一猫一合计,找了潘波。
潘波才受到邀请,就欣然同意了。
答应得这么爽快,还给乔乐伊整不会了。
潘波开着他的路虎来了,乐呵呵的。
不用乔乐伊问,潘波就噼里啪啦把事情给说了。
说是老黄被齐老道“做法”,正儿八经成了他的守护灵。
说完,潘波还掏出一个黄鼠狼的Q版玩偶,展示给乔乐伊看。
乔乐伊一看,哎呀,老黄还真在里面。
老黄冲着乔乐伊和阿灯挥手,说自己在潘波家里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泥塑,只有潘波出门才会给它上香,让它先进这个玩偶里跟着。
乔乐伊捏着玩偶一看,老黄十分得意:“人姐猫哥,玩偶里面缝了符哦!这样我只要缩在玩偶里,白天也可以跟着恩人。”
乔乐伊咋舌:“了不得了不得,齐道长果真是个奇人也……”
阿灯啧啧:“别说,道士就是会得多。”
潘波乐呵呵地:“昨天晚上我还梦到老黄了呢,我俩在梦里唠了一晚上!”
乔乐伊扶额,最后一边听着潘波讲自己和老黄唠啥,一边坐在副驾驶,注意着路况。
果然,潘波此人命格特殊,是真招这些东西,刚开了没两圈,左前方就出现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紫色寿衣老太太在招手。
乔乐伊知道了徐美珍的事情后,多多少少心中复杂,潘波鼓起勇气又咽了咽口水,然后一扭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生怕老太太没跟他看对眼,不上他的车。
当车子在路边停下,潘波哆哆嗦嗦打开后车窗时,乔乐伊看他都要害怕得撅过去了。
黄鼠狼玩偶的眼珠死死盯着后座,潘波把玩偶捏在手里,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不肯睁眼往后看。
乔乐伊扭头,就看到了后座的老太太。
她果真上了车。
徐美珍脸色苍白,一张脸因为死去的时候饿得尖嘴猴腮,眼窝深陷,一双混浊泛白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驾驶位的潘波。
潘波感觉一寸寸寒意从后背泛起,他忍不住看向后视镜。
乔乐伊轻声道:“没事,开车开慢点,注意前方的道路。”
明明阿灯就在后座,但老太太似乎没有察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马路。
一路上都很平安,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按照平时潘波的习惯,他是要走左边的路的。
但老太太却忽然如同蜘蛛一般爬了过来,一双枯瘦青白的手猛地攥住潘波的手,狠狠扯着他的手带动方向盘往右边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