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乐伊看着那鼓,不由身体颤栗,往后退。
阿灯垂眼:“阿姐鼓分两种。”
“一种,是用少女的头盖骨和一整块背部皮肤制作的,所以形状和平常我们见到的鼓不一样,体积更小。”
“第二种,是用硬木做鼓身,用人皮或者兽皮做鼓面,那种鼓更接近于人们常见的鼓。”
乔乐伊愣愣看着那面小鼓,手指在颤抖。
少女的头骨,少女的皮。
看起来精致又华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但………这是人啊。
这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老头下了轮椅,跪在地上,他仰望着四周俯瞰的佛像,眼神虔诚,眼角划过热泪。
但那泪水,并不是在悲叹无辜少女性命的流逝,而是在激动自己终于可以窥见一丝丝可以改命的天机。
真讽刺啊。
乔乐伊握紧拳头,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里的108罗汉。
他们在蒲团上,嘴里念着佛经,看起来庄严而虔诚。
终于,站着的那个罗汉伸手,拿起了阿姐鼓旁边的鼓槌。
那是少女的腿骨制作而成的。
精美。
毫无瑕疵。
是一件物品,一件,由人命做成的艺术品。
终于,在罗汉们的诵经中,鼓槌落在鼓面上,发出半清脆半闷的鼓声。
乔乐伊缓缓扭头,看向那鼓。
在鼓声响起时,她看到的不是鼓,而是一个少女的一生。
阿姐鼓并不是所有女孩都可以做,必须用净人之皮,所谓净人是无知无欲无垢之人。
想要达到这个效果必须在三岁之前,将女孩的耳朵刺聋,舌头割去,避免听到或者说出脏话,用以保持最原始的纯洁。
乔乐伊看到了一个懵懵懂懂的三岁小姑娘,被送到这里。
她的耳朵被刺聋,舌头被割去。
她无法说话,也无法听到外界一切的声音。
她从小被僧人们带着,学经文,也跪在蒲团上,开合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嘴巴,看着眼前狰狞邪恶的佛像,念着所谓能够净化心灵的字字句句。
哪怕她无法发出声音。
她不被允许做很多很多的事。
她麻木地一日日长大,做着自己早已厌倦但不得不做的事情。
直到她十六岁那天。
她被僧人固定成一个无比虔诚的姿势,然后活生生在脑袋上开一个孔。
滚烫的水银从那个孔里灌入,她十分痛苦,她张开嘴巴想要尖叫,但她无法发生声音,她想要挣扎,但已经被固定成了一个虔诚的姿势。
她还活着。
活着感受到自己的皮肉分离,感受到背部的皮肤被取下。
直到最后,她的眼睛依旧瞪大到一个惨烈的弧度,死死盯着佛像,眼里满是不甘和痛苦。
浓烈的恨意和不甘涌入乔乐伊的心头,乔乐伊不由痛苦抱住脑袋蹲下,蜷缩起身体。
阿灯吓了一跳:“乔乐伊!”
“停下!”
“停下!”
乔乐伊目眦欲裂,她痛苦无意识地剧烈收缩,她死死盯着那被敲响的阿姐鼓,不断大喊:“停下!停下!”
砰!
整个罗汉殿忽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鼓膜破开的声音。
十八罗汉顿时愣了一下,齐齐看向敲鼓的罗汉。
敲鼓的罗汉被一阵力道重重一推,狠狠飞出去砸在地上。
他手里的鼓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一寸寸碎裂。
阿姐鼓,裂开了。
鼓槌,也裂开了。
阴风刮过,108罗汉齐齐愣住。
那老头的眼神从迷离瞬间变得清醒。
乔乐伊被阿灯一只手搂着,脑袋埋在他胸膛上,身体却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阿灯抿唇,下意识用力搂紧了发抖的乔乐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扔刀的动作。
那碎裂的阿姐鼓鼓面上,一把夔纹长刀直直插入其中。
刀身折射出冷冽的光线,乔乐伊眼前那一幕幕如同身临其境的残忍和痛苦和不甘退去。
只剩一张稚嫩的脸,含着泪看着她,嘴巴开合,没有舌头的她无法说话。
但乔乐伊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说:“帮帮我。”
声音清脆稚嫩。
那是死后少女才能发出的声音。
乔乐伊缓缓松开捂着脑袋的手,轻声喃喃:“阿姐鼓………可通阴阳……”
一滴泪从少女稚嫩的脸庞上滑下,她消失了。
但乔乐伊眼角却涌出更多的泪。
阿姐鼓……果然可以通阴阳。
第297章 藏地佛塔8
阿姐鼓可以通阴阳。
阴阳通往何处,就看听鼓之人想要通往何处。
老头想要看到自己的一丝生机,于是他迷迷糊糊看到了佛像。
不是佛像真的能给他带来生机,而是他打心底里,就觉得这里的佛,才是他的生机。
有欲有求的人,往往可以通过模糊的阴阳界限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但没有一个敲响、听到阿姐鼓鼓声的人,愿意看到阿姐鼓的愿望。
人,是这个世上最圣洁的存在,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存在。
制作、使用阿姐鼓的人,又怎么会愿意倾听作为物品牺牲的阿姐的愿望?
追名逐利,人之本性。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看着裂开的鼓和鼓槌,面上浮现出一丝惊恐。
被阿灯的力量掀翻在地上的敲鼓罗汉神色变换。
旁边几个罗汉对视,其中一个起身,表情平静:“是因您未曾成为弟子,便提前窥见天机一角,佛祖生气了。”
老头顿时脸色一白。
被掀翻的罗汉伤得有些重,无法起身,几个罗汉上前,那个说佛祖生气了的罗汉叹了一声:“您先回客房吧。”
说完,老头就被强行带离,离开前,还对着佛像又哭又拜,卑微到了尘埃。
罗汉们在老头被带走后,相互之间的聊天内容让乔乐伊感到心惊。
这些所谓的罗汉,似乎认定了自己供奉的佛,就是真神。
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他们,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是最狠辣的侩子手。
阿灯垂眼,看向怀中的乔乐伊,见她稍微好些了,便松开了抚在乔乐伊后脑勺上的手。
他松开了手,但乔乐伊没有离开他的怀抱。
反而依旧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生魂的眼泪,只是一种形势,并不会让布料潮湿。
但阿灯还是感觉到了,那种衣服被泪水打湿,狠狠网住心口越收越紧的感觉。
“阿灯………”
乔乐伊还在哭,一只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裳,一只手抱着他的腰。
“我在。”
“这里是……这里是地狱………”
阿灯松开的手又重新抚了上去。
他大手从上往上顺着乔乐伊的背,垂着眼睫,声音平静又带着安抚:“别怕。”
“我要…………毁了这里,让他们……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阿灯动作一顿。
片刻后。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
生魂离体有阿灯的金色火焰护着,魂魄再次进入身体不会有什么伤害。
但偏偏生魂接触了他这个已死之人。
染上了他身上的阴气,导致乔乐伊的生魂入体后,有些虚弱。
潘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乔乐伊生魂回到身体就沉沉睡去,且期间身体不断流眼泪,感觉不太对劲,只好看向阿灯。
“阿灯兄弟,你们……看到了什么?”
阿灯朝着潘波招手,两人离开了卧室,在落地窗前坐下。
把两人所见所闻一说,潘波顿时一脸便秘样。
“还真是………丧心病狂……”
潘波胸口起伏,久久无法平静,片刻后,他揉了揉脸:“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那个什么丹巴现在可是这里所有人的至高点,我总觉得虽然他求你们办事,但就他所作所为,压根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应付?”
阿灯看着落地窗外的雪天一色,轻轻眯起眼:“他会来找们的。”
“他有所求,就有弱点。”
而且这个地方、丹巴这个供灯者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吕镇设下的局。
阿灯很清楚,吕镇这是在报复。
这一夜,潘波睡得并不安稳。
乔乐伊一直在在沉睡,天亮了喇嘛来给几人送早餐,乔乐伊还没醒。
潘波看白天变回黑猫的阿灯没有去喊乔乐伊,自己也不敢去喊。
就这么一直待到下午,丹巴终于亲自来找人了。
当时乔乐伊刚醒,正神情萎靡地喝着喇嘛送来的粥。
丹巴走了进来,看向乔乐伊和阿灯的目光依旧平静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