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蹲下,撸起袖子,在地上一只不停喘息的大肚子羊腹部上摸了摸,然后伸手按住地上的羊,扭头对老者说了几句藏语。
老者连忙起身,跑进房中。
乔乐伊四人刚走过去,就被活佛拜托帮忙按住母羊,然后在几人惊恐的眼神中,活佛把一只手伸了进去。
一只湿漉漉的小羊包在胎衣里被活佛手掏了出来。
活佛一只手上还沾着血,看起来十分惊悚。
但他就像是没看见一般,把小羊羔胎衣撕开,捏着那小羊的嘴巴,把小羊嘴巴里的东西掏出来,然后用手按压那只湿漉漉软趴趴小羊的胸口。
小羊从掏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动了。
乔乐伊看得心惊,姜周周很着急。
老者手里捧着一块红布,一双眼睛惋惜地看着那只没动静的小羊。
活佛垂眼看着,忽然,捏开小羊的嘴巴,低头,给小羊渡气。
湿漉漉软趴趴的小羊。
跪在母羊旁边手上还沾着血液的活佛,低头,一次又一次给小羊渡气。
直到,小羊抽搐了一下。
老者瞪大眼睛,看着活佛手里的小羊。
温暖的日光照在小羊身上,活佛开心地笑了。
母羊没有因为难产死去,小羊也活了下来。
乔乐伊四人也是后来才从来看热闹的牧民口中得知,老者早年丧子,中年丧妻,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六十岁的时候,老者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被抛弃的女婴。
女婴一岁多,老者贫苦,买不起奶粉,于是跟其他牧民换了一头母羊,用羊奶喂养女婴。
而这头难产的母羊,如果没有活佛帮忙,今日就死在这里了。
更奇异的是,老者从母羊难产开始,还没有来得及求助其余人,连手机都不会用的老人,更没有办法联系活佛。
所以,活佛是自己来的。
就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般。
乔乐伊站在牧场上,看着低头洗手的活佛,然后目光移向老者。
老者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欣喜和笑容。
他看着依偎在母羊身前喝奶的小羊,看着母羊低头舔舐盐水,发白的胡须颤了颤,嘴里开心地喃喃着什么。
乔乐伊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不知道也不清楚以前的活佛到底是如何,但此刻,她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活佛,和她从丹巴那里见到的喇嘛和罗汉都不一样。
“活佛,您的身份地位不低。”
乔乐伊看着洗完手的活佛,眼神复杂:“我以为,按照您这样的身份,只会接有钱人的活。”
但他跟了活佛几天,发现他接触最多的,是普通的牧民。
活佛愣了一下,然后笑:“我这样的身份?我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只是众多佛祖弟子的其中一个,除了有信仰,和其余人没什么差别。”
“人就是人,都会有生老病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活佛说完,就被老者拉住,嘀哩咕噜说了什么。
活佛听完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乔乐伊四人听不懂藏语,但片刻后,老者扭头,朝着四人热情笑了笑,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了什么仪式,你们要来,酥油茶管够。
乔乐伊四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仪式,但都不约而同露出大白牙点头。
热闹的事情!当然要参与!
第326章 光芒照四方
藏区确实有放生羊仪式。
仪式当天,断奶可以独立生存的羊会系彩布标记,经转经、煨桑等仪式后放生。
被放生的小羊羔耳朵上会被活佛用针穿着彩带做一个标记。
从此以后,放生羊任何人不得宰杀,是当地独特文化现象。
经幡下,老者笑眯眯抱着那只小羊羔,放到了活佛面前。
四周的牧民们嘴里吟唱着什么,彩色经幡在蓝天白云下翻飞。
风儿吹过,活佛拿起穿了彩带的长针,捏着小羊的耳朵,穿了过去。
“咩!”
小羊感觉到了疼痛,顿时挣扎起来,老者笑着抱紧它,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么,像是在安慰。
长针穿过,小羊耳朵上多了一段彩带,活佛笑着揉了揉小羊的脑袋,老者松开了怀中的小羊。
小羊下意识蹦跳着跑出去一截,但很快停下,扭头看向身后的老者和牧民们。
老者笑着朝着挥手,藏语喊着:“羊羔子!走吧!你自由了!”
“走吧!你这一生,生老病死,不会成为饭桌上的食物!你自由了!”
老者挥舞着手。
小羊疑惑歪了歪头,最后活佛手放在嘴里吹了一个口哨,小羊踌躇片刻,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向远处的雪山和草地。
它的眼里写满了惊奇,风吹经幡响,小羊羔咩了一声,蹦蹦跳跳朝着远处的雪山跑去。
乔乐伊四人也不由面带笑容看向那只跑远了的小羊,心中柔软触动。
活佛说,放生羊从此自由了,藏区人民有信仰,不会杀耳朵上有彩带的牛羊来吃。
所以放生牛羊从此彻底成为野生的牛羊,逃过被人类当做食物的命运,从此生死和人类再无关系。
潘波愣了一下,问:“那要是那小羊到了野外被狼叼了呢?”
活佛喝了一口酥油茶,笑着说:“那就是它自己的命了。”
在藏区人民眼里,野生的羊死于生病、死于野狼,都是正常的、符合自然规律的。
被狼叼走也好,疾病死去也好,只要不落到人类手中,都是自然轮回,这种轮回,是最好的结果。
当天晚上当地的牧民因为活佛的到来,而举行了篝火晚会。
这是牧民对活佛表达尊敬的途径。
乔乐伊四人虽然不是藏族,但因为今天和她们一起去了放生仪式,所以也成为了贵客。
月光皎洁,牧场上篝火摇曳,牧民们准备了一壶壶酥油茶和一盘盘自己做的食物。
说实话,乔乐伊喝不来酥油茶,喝起来感觉像是嘴里灌了一口油。
但喝不来是喝不来,尊重当地习俗,她在藏民端起酥油茶唱歌的时候,还是跟着端起杯子唱,最后一饮而尽。
刘无忧和潘波就挺喜欢酥油茶的味道,姜周周和乔乐伊一样,对视一眼,眼里闪过遗憾。
可惜了,两人喝不来。
少数民族向来能歌善舞。
藏民们更是如此。
七八岁的小孩跳起舞来大开大合,成年男性们乐器潇洒辽阔,歌声野性十足。
乔乐伊四人被拉了进去,跟着学跳舞。
其中一个老阿妈拉着乔乐伊几人问:“毛主席他老人家最近怎么样了?”
乔乐伊四人一愣。
旁边的大叔连忙走过来,抱歉地对着四人笑了笑:“阿妈她…”
大叔指了指脑袋:“老年痴呆,总是会把时间和记忆搞混乱……”
几个阿妈也拉着那阿妈又说了几句,因为是藏语,四人听不懂。
阿妈听完后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她张开双臂走到篝火旁边。
她的普通话其实很不清楚。
口音很重。
但她唱歌很好听。
老阿妈身穿简单的藏族服饰,在篝火旁边跳舞。
蹩脚的普通话却带着厚重的,独属于那一辈人的历史情绪。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哎巴扎嘿…”
老阿妈别扭的普通话在唱歌的时候却十分标准。
其余几个老阿妈也加入进去。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思想哺育我们成长
翻身农奴斗志昂扬
建设社会主义的新西藏
颂歌献给毛主席
颂歌献给中国gongchandang
哎巴扎嘿…”
乔乐伊愣愣看着几个老阿妈,抿唇,心想,无论在什么时候,底层百姓都是最可怜的。
在以前还未解放的时代,牧民们大多是农奴,是没有尊严的存在。
男子的地位不如牛羊。
成年女子也是一样。
少女被选为明妃、被做成阿姐鼓,被做成肉莲花。
在这之前,乔乐伊在历史书上读到的解放二字,都是轻轻的,春风和煦的。
但在那个年代活下来的老阿妈嘴里,读出的解放二字,是沉重的。
活佛静静看着几个老阿妈歌颂光明,叹息一声:“等那一辈的人都离世,最厚重刻骨的情感也就散了。”
姜周周抿唇,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不会散的。”
“我们或许没有经历过那样艰苦的年代,但我相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国方式和情感。”
“至少我和我的家人,不会忘记历史。”